进组一个月,拍摄进度过了大半。
《想念的那个你》总共二十四集,在云浦影视基地拍了整整三十三天。从初秋到初冬。
江俞柠瘦了一圈。
不是刻意减的,是累的。每天从早到晚泡在片场,盯光、盯景、盯演员的情绪,有时候一场戏要拍十几条,她喊“卡”喊到嗓子哑了,宋迟栩就在旁边递泡好的热水。
她骂人也骂得少了。
不是因为演员都演得好了,而是因为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调教上——骂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的是情绪,是眼神,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痛。
沈砚然演得很好。
陈屿白这个角色对他来说像是量身定做的——痞帅、浪荡、表面玩世不恭,骨子里比谁都认真。他把那种“我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在开玩笑,但每一句玩笑都是真心话”的感觉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念晚也不差。小姑娘虽然才毕业,只有一部小网剧的代表作,但灵气十足。林栖迟那种活泼灵动、盐系少女的感觉,她几乎不用演,光站在那里就是。
陆时安也不错。他站在镜头里,什么都不做,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心疼。沈延舟的“冷脸萌”——表面冷冰冰,骨子里温柔得要命——被他演得入木三分。
一切都很顺利。
直至今天。
今天的通告单上有一场重头戏。
陈屿白和林栖迟的第一场吻戏。
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在天台,夕阳西下,陈屿白送林栖迟回家,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说:“林栖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问:“什么?”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吻了她。
不长。剧本上写着“约三十秒”。
但这场戏,从早上九点开始,拍到了下午两点,还没过。
不是苏念晚的问题。
是沈砚然。
他的状态完全不对。
第一次NG,他的嘴唇还没碰到苏念晚就偏了——不是故意的,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飘了一下,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第二次NG,他碰到了,但整个人是僵的,嘴唇贴着苏念晚的,像两块木头碰在一起。没有情绪,没有温度,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乱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八次的时候,苏念晚的嘴唇都被磨红了,小姑娘虽没说什么,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了。沈砚然每说一次“抱歉”,她的肩膀就缩一下。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沉。
灯光组的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摄影指导老赵第三次调整机位,嘴里嘀咕着“这有什么难的呢”。场务小哥蹲在角落里刷手机,被副导演瞪了一眼,赶紧收起来。
江俞柠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越来越快。
宋迟栩站在她侧后方,手里端着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正准备去换热的。
他看了江俞柠一眼。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她的眼睛盯着监视器屏幕,瞳孔里映着沈砚然和苏念晚的身影,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火。
他认识这个表情。
这是她发火的前兆。
“俞柠,”他低声说,“喝口水——”
“不用。”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宋迟栩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没再说话。
片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砚然从场上走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转身看向江俞柠。
“小柠,再来一条。”他说,语气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说不清的、被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江俞柠没看他。
她站起来,拿起对讲机。
“全体注意,第九条,准备。”
声音很平。
宋迟栩注意到她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
第九条,还是没过。
沈砚然的嘴唇贴上苏念晚的瞬间,他的眼神又飘了。不是看向别处,是那种……瞳孔忽然发愣的感觉。像是他在看着什么,但那个“什么”不在这个片场,不在这个时空。
“卡!”
江俞柠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整个片场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江俞柠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沈砚然。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在初冬的风里轻轻飘着,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走到沈砚然面前,停下来。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她的气场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然,”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沈哥哥”,没有叫“砚然哥”,就是连名带姓的、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三个字,“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拍了?”
沈砚然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江俞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肉体。
“我想拍。”沈砚然说。
“你想拍?”江俞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告诉我,你刚才在拍什么?你是陈屿白吗?你是那个痞帅的、浪荡的、但眼睛里只有林栖迟一个人的陈屿白吗?”
沈砚然没说话。
“你不是,”江俞柠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心不在焉的、连嘴唇都贴不准的、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苏念晚的嘴唇被你磨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灯光组从早上九点就在等你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老赵的机位调了八次,每一次都因为你的NG白调了?”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电缆的声音。
苏念晚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嘴唇确实红得不太正常,下唇甚至有一点点破皮。
沈砚然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江俞柠看着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我要你的状态。你要么现在调整好,给我一条过的吻戏,要么你告诉我你今天拍不了,我换场,明天再拍。但你不能这样耗着,耗所有人的时间,耗所有人的耐心,耗我对你的信任。”
沈砚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江俞柠看见了,但她没有心软。
“我给你十分钟,”她说,“十分钟之后,我要看到陈屿白,不是沈砚然。”
她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去,拿起保温杯——宋迟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水换成了热的,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没看任何人。
片场里的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像蜜蜂嗡嗡。沈砚然的助理递了条热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捂在脸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秒。
江俞柠没看他。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宋迟栩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
十分钟后,沈砚然走到场中央。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沈砚然”的表情,是“陈屿白”的表情。
那个痞痞的、懒懒的、眼睛里藏着光的陈屿白。
“小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是陈屿白的那种笑意,“可以了。”
江俞柠看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
“全体注意,第十条,开始。”
监视器的画面里,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沈砚然——不,陈屿白——低下头,嘴唇贴上林栖迟的。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的、触碰的交织吻。
苏念晚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三十秒。
“卡!过!”
江俞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整个片场松了一口气。
沈砚然松开苏念晚,退后一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他转身看向监视器的方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俞柠身上。
江俞柠正低着头看回放,没有看他。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片场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江俞柠让副导演去拍后面的几场配角戏,自己回了导演休息间。休息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张躺椅床、一个小冰箱。桌上堆着剧本、分镜稿、几个空咖啡杯。
她关上门,把包扔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她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头很疼。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一下一下地跳。
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沈砚然今天的状态,她不是没看出来——那不是演技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的眼神飘走的那一刻,她几乎可以确定,他脑子里想的是她哥。
江俞铭。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片场看到沈砚然的时候,他的眼下有很深的乌青,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的嘴唇上那道已经快好的伤口,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像是被重新咬破过。
她没问。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