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柠被猫踩醒。
奶牛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爪子扒拉她的脸。
“下去。”她闭着眼睛把猫抓到一边。
猫不屈不挠地又爬上来,这次直接坐到了她枕头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鼻尖。
江俞柠打了个喷嚏,彻底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的未亮。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不是八点吗?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眯十分钟,然后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锅盖碰锅沿的声音。
江俞柠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
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还肿着没完全消。她揉了揉脸,趿着拖鞋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
但厨房的灯亮着。
宋迟栩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蓬松,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他正在切什么,动作不快不慢,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灶台上的小锅里煮着东西,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把窗玻璃熏出一层薄雾。金毛趴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摇着,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
江俞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构图的好看,是那种……生活的、日常的、让人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一下的好看。
“你几点起的?”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迟栩转过头来,手里的刀没停。
“六点半。”
“起那么早干嘛?”
“睡不着。”
江俞柠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他在切什么——胡萝卜丝,细得几乎透明,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一角。旁边的小碗里泡着木耳,另一个碗里是腌好的鸡胸肉。
灶上煮的是小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你在做早饭?”
“嗯,”宋迟栩把胡萝卜丝拨进碗里,转身去搅了一下粥,又盖上了锅盖,“粥快好了,你去洗漱。”
江俞柠没动,倚在冰箱旁边看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耳尖又红了一点。
“你做饭的样子,”江俞柠说,“还挺好看的。”
宋迟栩的睫毛颤了一下,手上差点把木耳倒到案板外面。
“……你去洗漱吧。”他说,声音低了一点。
江俞柠笑了,心情忽然很好,转身去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胡萝卜炒木耳鸡胸肉、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泡菜——当然不是她腌的,是上次鹿蕻筱来的时候带来的,一直放在冰箱里。
“你做的?”她指着那碟泡菜。
“不是,在冰箱里找到的。”
“哦,那不是我做的。”江俞柠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煮得浓稠刚好,米粒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小米特有的甜香。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宋迟栩。
他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的时候嘴唇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以前经常做饭?”她问。
“嗯。”宋迟栩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口,“我母亲身体不好的时候,家里的饭基本都是我做。”
“从多大开始?”
“十三。”
江俞柠咬了一口水煮蛋,没说话。
十三岁。她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学校里跟同学吵架,因为不想上数学课而跟父母顶嘴,为了买想要的东西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
他的十三岁,已经开始撑一个家了。
“宋迟栩,”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一下我的工作。”
宋迟栩也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江俞柠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但还是正色道:“我是一名导演,准确地说,是新锐导演,刚拿了一个奖,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奖说明不了什么。现在公司让我拍一部偶像剧,剧本是买的版权,作者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不是我写的。”
她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在选角阶段,演员还没定。公司会安排面试,我要从一堆人里挑出最合适的那个。”
宋迟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
“你作为我的助理,”江俞柠看着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帮我排忧解难。比如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去公司,看面试,帮我记录,帮我倒水,帮我挡掉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人。”
“你懂吗?”
宋迟栩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礼貌的、妥帖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真的、带着一点认真和一点乖巧的、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之前的那种笑。
“我明白了,”他说,“江老板。”
江俞柠皱了一下眉。
“你别这样叫我,”她说,语气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我们说好了哦”的认真,“我不喜欢。”
她看着他,眼神很直接。
“你叫我俞柠就行。”
宋迟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耳尖的红从昨天延续到了今天。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俞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客套的“俞柠姐”,不是疏离的“江小姐”,就是干干净净的、平起平坐的、像朋友一样的“俞柠”。
江俞柠弯了一下嘴角,端起粥碗继续喝。
金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溜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你看我干嘛?”她低头看金毛,“又不是我做的饭。”
金毛摇了摇尾巴,又把头转向宋迟栩。
宋迟栩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小块蛋白放在手心,递过去。金毛小心翼翼地舔走,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别惯着它,”江俞柠说,“它精得很,喂一次它就记住了。”
“记住了也挺好。”宋迟栩说。
江俞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宋迟栩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江俞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洗碗的动作也很安静——水流开得不大,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洗完一个用厨房纸擦干再放到架子上,整整齐齐。
“你是有强迫症吗?”她问。
宋迟栩想了想:“可能有一点。”
“那正好,”江俞柠笑了,“我特别乱,你帮我收拾。”
宋迟栩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
上午十点,他们出门去公司。
秋天那种温柔的金色,不刺眼,暖暖地铺在路面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迟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开衫,开衫的扣子没扣,露出衬衫的领口和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从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眉眼。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但没有攻击性。
走在他旁边,江俞柠忽然觉得自己的穿搭有点随便。
她今天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到小腿,外面套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随意系了一下,显出腰线。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遮住半张脸。她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颜色是很淡的豆沙粉。
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秋天的热奶茶。
但她的眼睛不是温温柔柔的。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打量和审视一切的锐利。
“你看什么?”她发现宋迟栩在看她。
宋迟栩收回目光:“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在看我。”
“……你今天穿的跟昨天不太一样。”他说,声音很平,但耳尖又红了。
江俞柠弯了一下嘴角,没拆穿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