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重逢，故人依旧

时光踩着落叶、雪花与一年年的鞭炮声，一晃又往前滑过了好几个春秋。

我们搬出了那条老胡同，住进了镇上新建的楼房。白墙明净，楼道干爽，窗台宽敞，再也没有雨天打滑的青石板，没有院中秋风吹得沙沙响的石榴树，也没有一推开院门，就能撞进怀里的热闹。王沐晨奶奶家从前是一墙之隔、推门就能相见的隔壁，变成了如今前后相望的楼栋。站在窗台远眺，能隐约看见他家晾晒的衣物，却再也看不见那个踩着晨光、气喘吁吁跑来喊我名字的少年。

他走之后，只断断续续寄过几封信。字迹一笔一画，依旧带着小时候的认真，说市里的教学楼很高，操场很大，功课渐渐忙了起来，说一切都好，却很少提起归期。姥姥每逢过年，总会站在阳台望一眼对面，轻轻叹一句

我便也跟着沉默，心里揣着一点细细小小的期盼，又怕期盼落了空，只好悄悄压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慢慢长开了，褪去了幼时的胆怯，身形渐渐挺拔，书包换了一个又一个，课本堆得越来越高，唯有脖子上那枚玻璃弹珠，一直贴身戴着，被体温捂得温润发亮。旁人偶尔好奇问起，我只说是小时候的旧物，却从不说，那是我藏了一整个童年、不敢轻易示人的心念。

这年冬天格外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楼顶、树梢、路边全裹在白茫茫里，空气清冽得带着雪意。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挂红灯笼，楼道里飘着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连风里都裹着年的暖意。

我趴在阳台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无意间往对面楼栋一瞥，忽然顿住。

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轿车，有人拖着黑色行李箱走进单元门，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深色棉衣，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柔和。只是远远一个背影，我的心却莫名轻轻一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过多久，姥姥在屋里轻声喊我

我心里又慌又乱，揣着一点不敢确认的期待，踩着棉拖鞋匆匆跑下楼。

楼道口的灯光暖黄柔和，雪粒从屋檐轻轻落下，簌簌有声，风带着冬日的清寒，却吹不散心头的紧张。

那个少年站在灯下，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一瞬间，四周仿佛都静了下来。

他高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眉眼弯弯的小男孩。身形挺拔清瘦，穿着简单的深色棉衣，头发利落整齐，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静清朗。眼睛依旧很亮，像盛着秋日的星光，只是眼神更稳，气质更柔。

是王沐晨。

我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喉咙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这几年分别的时光，我在心里悄悄演练过无数次重逢：想过他会大变模样，想过会生疏尴尬，想过或许只能客气地打一声招呼。可真的看见他站在面前，那些忐忑、不安、慌张，忽然就被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安稳轻轻抚平。

他也静静望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顿，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很浅，却格外温柔，像极了小时候，秋日午后落在梧桐叶上的阳光。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许，却依旧温和入耳

简简单单两个字，穿过漫长岁月，隔着千里距离，跨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一下子就轻轻撞进心底。

我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他点点头，往前轻轻走近一小步，目光下意识落在我衣领间隐约露出的玻璃弹珠上，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像认出了一件跨越时光的旧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雪还在轻轻飘落，落在他的发梢，一点点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看我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眼神干净如初，没有陌生，没有疏离，就像这几年的时光只是打了一个盹，我们依旧是当年在梧桐树下捡叶子、在石桌上挤着写作业、拉钩约定要永远相伴的小孩。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声音细细的

他笑了笑，虎牙依旧隐约可见，还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楼道里飘来各家年夜饭的香气，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雪粒簌簌落在肩头。

久别重逢的话有很多，却又不必急着都说出口。

有些陪伴，就算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岁岁年年，一见面，就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他站在我面前，眉眼温柔，岁月无恙。

而我藏了一整个童年的想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