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侯府前缓缓停稳。徐念卿披上一件大氅,伸手拨开帘子,探出头的一瞬,秋风拂面而来,他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其实天色并不算冷,立秋刚过,街上甚至还有行人穿着单衣,可他身子骨单薄,像个漏风的纸匣子,拢不住一丁点热气。
他踩着脚踏缓步下了车,步履慵懒,腰肢微折,一步、一步踱入府门。朱漆门槛跨过时,他的脚尖似乎有一瞬的迟疑,随即又恢复如常。长廊幽深,雕花窗棂透进稀疏的天光,落在他肩头,也被那件大氅尽数吞没。他走入内室,脚步渐轻。
室内光线晦暗,只点了一盏孤灯。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即便两鬓已染霜白,那张脸依然英俊得锋芒毕露。他嘴角噙着一点弧度,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拨弄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父亲,我回来了。”
男人的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茶盏,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声音却如同一根绵里藏针的丝线,轻柔地递过来:
“回来了。累吗?在外面待了一整天了。”
那语气与世上任何一位关切儿女的父亲毫无二致,可尾音落地的瞬间,屋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连灯焰都瑟缩了一下。徐念卿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指节发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家主在说:我的东西不听话了,脱离了掌控。男人厌恶不受控制的一切,哪怕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念头还没转完,徐念卿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念卿知错,甘愿受罚。”
他说得恭敬,语调驯顺,面上却无一丝愧疚。那张昳丽的脸上浮现出与十九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漠然。
男人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含情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意味不明地弯了一下唇角:
“既已知错,便按老规矩,自己去领罚。”
徐念卿不再多言,俯身磕了一个头,发白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起身,转身向祠堂走去,背影削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迈进祠堂,几盏烛火幽幽亮着,映出两旁壮汉手中泛冷的棍影。一张爬凳摆在正中,那几个人见他进来,齐齐低头行了一礼,神色平淡,显然早已做惯了这件事。
徐念卿没有看他们,只是熟练地脱下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俯身趴到凳子上。他从中衣里摸出一块帕子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
“开始吧。”
棍子轻轻扬起,随即重重落下。第一棍砸在脊背上,闷响被烛火吞没。徐念卿浑身猛地一绷,指尖抠进掌心,却死死咬着那块布,硬是将一声痛呼咽了回去。第二棍、第三棍……棍风撕裂空气,每一次落下都像在他单薄的脊背上砸出看不见的裂缝。冷汗很快浸透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滑落,淌进嘴角,混着唾液一起被他吞下去。
他本就身子单薄,骨架子窄得可怜,棍子落上去,仿佛敲在一根枯枝上,闷响里带着惊心的脆。三十棍打完,他的后背已经疼到麻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咬着牙硬撑着想站起身来,双臂刚撑起半个身子,背后却忽然被人一脚踹在肩胛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身后那人冷冷开口:
“公子,家主吩咐,让您在这罚跪一晚。”
通报完毕,脚步声渐次远去,祠堂的门被合上,烛火晃了晃,又归于静默。
徐念卿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晌,他慢慢撑起身体,伸手理了理凌乱的中衣,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端端正正地跪好。
秋天的夜晚比白日冷得多。祠堂的青砖地沁着寒气,一点点透过薄薄的中衣钻进骨缝里。他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层单衣御寒,冷得浑身发颤,嘴唇渐渐由苍白转为青紫。瘦弱的身体跪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他半瞌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强撑着不肯闭上,牙关紧咬下唇,用痛意逼自己清醒。唇瓣被咬破了,腥甜的铁锈味漫进齿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它弥漫在口腔中。
他低着头,双目失焦,呆呆地望着面前一尺见方的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祠堂的小窗里透进第一缕光。那光是淡金色的,怯生生的,落在他的白发上,像为瓷人镀了一层暖釉。红日一寸寸升起来,光辉越淌越多,将他整个人拢在光里。他跪在那儿,面容苍白而精致,眼睫低垂,像一尊被人遗忘在佛龛中的瓷娃娃,好看得不像活人,也脆弱得不像活人。
直到天光大亮,满室生明,他的眼珠才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溺中艰难浮出水面。他伸手撑住地面,想站起来,可跪了一夜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双腿像两根朽木,稍微一用力就软倒下去。他狼狈地跌坐在地,喘息了好一阵,才用颤抖的手指揉搓着膝盖,等血气一点一点回流,针扎般的酸麻从脚底窜上腰间。
他终于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步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院子,背影削瘦、单薄,白发在晨光里亮得像雪,又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