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

“修仙之道，不在筋骨，而在心境。”

荼蘼说这话时，正倚靠在余念家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她来之后便一直在这里，父母起初很是警惕，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忽地说能传授仙法，怎么想都很奇怪。但见她每日只是教余念打坐调息，熬的汤药比大夫开的还温和，便渐渐放下心来。

余念盘腿坐在蒲团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引气入体，那些看不见的气流像针一样扎进经脉，疼得他牙齿打颤，眉头紧锁着。但荼蘼说这是修仙的必经之路，他便咬着牙硬撑着，只因比起活下去，任何的苦痛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

“你体内的经脉比常人窄了一半有余”荼蘼把一碗温热的药汤递给他，“若按寻常法子修仙，不出三月便会经脉寸断而亡。”

余念接过药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荼蘼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所以你有别的法子。”他说着，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句。

荼蘼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那是余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笑意的表情。“你倒是个聪明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这门功法叫‘枯荣诀’，讲究破而后立。练它的前提是——你得先死一次。”

余念愣住了。这是在那封信后，让他再次极度胆寒的语言，"余念已经死了"有股声音缠绕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只是男女老少混合着，不断重复着。他对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与眼前来路不明的人越发觉着奇怪了，他在心中不断盘问自己是否还要继续，为什么死亡最近出现的如此频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疑问环绕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撑破。

“不是真的死”荼蘼看出了余念的思虑，淡淡道“是假死。要让你的气息、脉搏、心跳都归于沉寂，骗过这副肉身，骗过这方天地。待到气息全无的那一刻，再以枯木逢春之法重新点燃生机。若成了，你体内经脉便会重塑，比常人更宽阔坚韧。也能，活得久一点吧。”

余念回过神来淡淡问道

“若不成呢？”

“那便真的死了。”

余念垂下眼，低着头不知在看哪里，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落在他膝头。他想起大夫说的“活不过成年”，想起仙门外那的几百阶，想起倒下的那一刻眼前模糊的天光。

“我练。”他说。

荼蘼似乎并不意外。“不急。你先将这副汤药喝完，先把身子养到能承受假死的程度。枯荣诀的第一步，便是要你的身体虚弱到极致——虚弱到，离死亡只是一步之遥。”

余念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却觉得这苦比从前淡了些。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荼蘼每日教他打坐、调息、认穴位、辨草药。余念的身体依旧孱弱，但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父母看在眼里，母亲的眼圈红了好几次，父亲则默默在后院搭了个小棚子，怕荼蘼教习时晒着余念。

这天傍晚，荼蘼忽然说：“你似乎从没问过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余念正在打坐练习，闻言缓缓睁开眼。“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他说，“但想不出答案。既然想不出，就不想了。反正你愿意教，我愿意学，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荼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余念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是人的影子——它太长了，长得仿佛能延伸到天的尽头。

“我是在找一个人，”荼蘼终于开口，“一个很久以前就死了的人。我走遍了许多地方，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直到那天路过这里，看到你倒在仙门外，奄奄一息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

“他也体弱多病？”

荼蘼没有回答。她从倚靠的老树上离开，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明日起开始第一阶段的修行。你今晚好好休息，把想说的话都跟父母说了吧。”

余念心头一紧。“会死吗？”

“枯荣诀的第一关叫作‘入寂’，你需要保持假死状态整整七日。七日内若无生息，恐怕你的家人会以为你真的死了吧。”荼蘼顿了顿，“我自有法子瞒过他们，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夜里，余念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声阵阵，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睁着眼望天，脑子里盘旋着荼蘼说过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桌边，点了盏油灯，铺开一张信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了很久，久到虫鸣声都渐渐小了 最终只写下一行字：

“爹、娘，孩儿不孝，若真的死了，也请不要怪罪任何一个人，若有来生，下辈子还做你们的孩子”

写完又觉得太丧气，揉了扔掉。再写：

“我去修仙了，一定会活着回来的，请放心”

又觉得像是在骗人，最后他把笔一搁，什么也没留，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一定一定有机会的。

窗外月色如水，荼蘼站在屋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风吹拂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被衣角遮住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出一个“蘼”字。

风吹过树梢，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枯荣诀的第二关，叫逢春。可是余念，你可知道，枯木逢春，是要先死透了才能活的。”

远处的山峦沉默不语，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