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棂,在灶台上洒下一片碎金。段胥熟练地敲开两个鸡蛋,用筷子飞快地搅打,金黄的蛋液在碗里旋转出细密的泡沫。他加了温水,又撒了一小撮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碗放进蒸笼。
阿桃在旁边看得直笑:“将军如今这手艺,比奴婢都强了。”
段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从灶台边的小罐里舀了一勺猪油,在另一口锅里化开,准备给儿子煎几片薄薄的藕夹。这些事他从前哪里会做,可自从有了念念,他学得比当年学兵法还用心。
蒸笼里渐渐冒出白汽,蛋羹的香气弥散开来。段胥掐着时间,在蛋羹刚凝住时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再淋上几滴香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端着托盘回到寝居时,贺思慕正坐在床边给小念慕穿鞋。小家伙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只脚丫子刚塞进鞋里,另一只又蹬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娘亲,念念昨晚梦到大灰狼了,大灰狼给念念叼了一篮子蘑菇!”
“是吗?”贺思慕耐心地捉住他乱蹬的小脚,“那念念有没有谢谢大灰狼呀?”
“谢啦!”小念慕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念念还亲了大灰狼一口!”
段胥迈步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着问:“谁要亲大灰狼?”
“念念!”小念慕立刻调转方向,张开双臂朝段胥扑过去,“爹爹抱!”
段胥单手将他捞起来,另一只手拿过热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脸。小念慕被帕子蒙住脸,瓮声瓮气地抗议,手脚并用地扑腾,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贺思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嫩滑的蛋羹和一碟金黄酥脆的藕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段胥的手艺说不上多好,可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种笨拙又认真的温柔,像是在弥补他曾经不会做、也不曾被人做过的那些事。
她想起段胥从前同她说过,他幼年丧父丧母,被老将军收养之前,曾在街头巷尾讨过饭。那时候,他最羡慕的不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而是巷口那户穷苦人家,每到傍晚,母亲会站在门口喊儿子回家吃饭,声音粗粝,却是他听过最温暖的声音。
如今,他用尽全力,给念念造了一个这样的家。
“阿慕?”段胥见她出神,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怎么了?”
贺思慕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段胥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说:“嗯,真好。”
小念慕坐在桌边,已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蛋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爹爹做的蛋羹最好吃!娘亲快吃!念念喂娘亲!”
他舀起一勺蛋羹,颤巍巍地朝贺思慕递过去,勺子在半空中晃悠,蛋羹摇摇欲坠。贺思慕赶紧低头接住,蛋羹入口,温温热热的,带着葱花和香油的香气。
“好吃。”她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蛋羹,是因为儿子那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神情。
小念慕得了夸奖,开心得小脸都红了,又舀了一勺递给段胥:“爹爹也吃!”
一家三口围坐在晨光里,吃着一碗寻常的蛋羹,说着一些琐碎的话。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院子里阿桃在晒被子,竹竿拍打棉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家常的安心。
这样的早晨,在旁人看来或许平淡无奇,可对于贺思慕来说,每一刻都珍贵得像是偷来的。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这一世,注定要在幽冥中独行。四百年的孤寂,足够将一个鬼的七情六欲磨得干干净净,足够让她忘记温暖的触感、忘记食物的味道、忘记被人拥抱着入睡是怎样的一种安心。
可段胥偏偏不信命。
他从乱葬岗把她捡回来,用一身的伤和满手的血,把她从幽冥的深渊里拽了出来。他对她说:“贺思慕,你不是厉鬼,你是我的妻。”他说这话时,眼神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她当时觉得他疯了。
可后来她才明白,疯的人不是他,是她自己。她疯了才会以为,自己配不上这人间烟火;她疯了才会以为,那些年暗无天日的孤寂,已经将她变得不再值得被爱。
“娘亲?”小念慕吃完了蛋羹,用袖子抹了抹嘴,爬到贺思慕腿上,小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左看右看,“娘亲怎么哭了?”
贺思慕这才发觉自己落了泪,赶紧用帕子擦了,笑着说:“娘亲没有哭,是风迷了眼睛。”
小念慕皱着小眉头,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他转头看向段胥,小大人似的说:“爹爹,娘亲哭了,你哄哄她。”
段胥失笑,伸手将贺思慕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贺思慕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她只是需要被接住——被稳稳地、毫不犹豫地接住。
而他,会用一辈子去做这件事。
早饭过后,段胥去书房处理一些军中的事务。他虽然已经卸了将军的职衔,但边关的旧部偶尔还会来信,有些事,他还是放心不下。贺思慕抱着小念慕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看到一只蝴蝶飞过,立刻挣扎着要下来追。
贺思慕将他放在地上,小念慕摇摇晃晃地追着蝴蝶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娘亲有没有跟上,确认了之后才放心地继续追。阿桃在一旁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蝴蝶飞过桂花树,落在墙头的瓦片上。小念慕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贺思慕:“娘亲,念念够不到。”
贺思慕走过去,轻轻一跃,便将蝴蝶拢在掌心。她蹲下身,张开手掌,蝴蝶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便振翅飞走了。小念慕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惊叹道:“娘亲好厉害!娘亲会飞!”
贺思慕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从前在幽冥中穿行,何止会飞,她能在万丈深渊之上踏风而行,能在百鬼夜行中如入无人之境。可那些本事,在儿子一句“娘亲好厉害”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贺思慕将小念慕带回屋里哄睡。小家伙玩累了,沾枕便着,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又绵长。贺思慕给他盖好薄被,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书房。
段胥正坐在书案前看信,见她进来,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朝她伸出手。贺思慕走过去,很自然地坐进他怀里,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边关来的信?”她问。
“嗯。”段胥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低沉,“老将军身体不大好了,想让我回去看看。”
贺思慕抬起头,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轻声问:“你想去吗?”
段胥沉默了片刻,说:“想。但我不放心你和念念。”
“有什么不放心的?”贺思慕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念念有我呢。再说,又不是去很久,边关来回不过半月。”
段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半晌才说:“阿慕,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贺思慕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她知道段胥在怕什么——怕这一去,又是生离,又是死别。就像当年,他一去边关数年,而她独自在幽冥中,连他的消息都收不到。
“你不会离开我。”贺思慕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段胥,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四百年我都等过来了,还怕这半个月?”
段胥看着她,目光深邃又温柔,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
“好,我去。但你答应我,每天都要给我写信。”
“我不会写字。”贺思慕有些窘迫地别开脸。
段胥笑了,笑声低沉又愉悦:“那念念写。”
“他连笔都拿不稳。”
“那就画。”段胥将她搂紧了些,“画什么都行,一朵花、一片云、念念的小手印,我都收着。”
贺思慕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软,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瓣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封来自边关的信旁。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三日后,段胥启程北上。
临走那天清晨,天还没亮,贺思慕就醒了。她看着身侧还在熟睡的段胥,借着幽冥提灯微弱的柔光,仔仔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睡着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英武之气。
她想,这个男人,四百年前若是生在人间,怕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段胥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唇角微微一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偷看我?”
贺思慕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微微泛红,嘴硬道:“谁偷看你了,我看念念呢。”
段胥侧头一看,小念慕四仰八叉地睡在最里侧,小嘴微张,睡相极其豪放,怎么看都不值得看那么久。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她拉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贺思慕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段胥走的时候,小念慕还没醒。贺思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手中那盏幽冥提灯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替她送行。
阿桃端着早饭出来,见她站在门口发呆,轻声说:“夫人,将军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您别太担心。”
贺思慕回过神来,笑了笑,转身回屋。她知道段胥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只是从今往后,这半个月的分别,大约会是她四百年生命中,最漫长的半个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提灯,想起段胥临行前说的话:“灯在,我就在。”
她将提灯挂在床头,让那柔和的光,照亮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
庭院里的桂花还在落,日子还在继续。
而她,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