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秋去冬藏,转眼便是十六载雪落霜飞。
深山里的那座神祠,始终被一层寂冷笼罩,像被世间遗忘的孤岛。木制的祠门终年落锁,唯有年节祭祀时,才会被长老推开一道细缝,供信徒们跪拜祈福。
夙宁就在这方天地里,从襁褓中细弱的女婴,长成了眉目清绝的少女。
她终年只着纯白衣饰,发间是银色的头环,眉心那点淡红痕历经十六年,依旧浅若朱砂,衬得她肌肤胜雪,也衬得她眼底无波无澜,像一尊被供奉久了的瓷像。
住在神祠的日子,是刻在骨血里的枯燥与窒息。
每日固定时刻起身,净手、焚香、三叩神像,而后盘膝坐于蒲团,诵读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午时一餐素斋,无油无盐,淡得如同祠外的山风。午后擦拭神像、添换檀香、洒扫庭院,日暮再拜,便独卧柔软舒适却冰冷的木榻上,听着风声穿堂,一夜无梦。
无嬉笑,无温暖,无亲人相伴,无孩童嬉闹。
族人敬她、畏她、求她庇佑,却从无人踏入祠内一步,更无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孤不孤。
她是神女,是神的天使,是一方信徒的荣耀,唯独不是一个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任性的寻常少女。
唯有两处微末的甜,是这死寂岁月里,仅存的光。
一是祠后墙角的青石。
不知从何时起,每月总有一两日,石上会放一颗用粗纸包着的麦芽糖。糖块硬实,含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漫过味蕾,是夙宁十六年来,唯一尝过的人间滋味。
她从不知是谁所放,也不敢让别人知道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是她快乐生活的全部,生怕别人知道后夺走她生活的最后一点色彩。
曾伏在窗后偷望,只看见一道矮小身影,放下糖便一溜烟跑远,瞧身形,不过是村里半大的孩童。她不问,不寻,只默默收下那点甜,在诵经昏沉时,悄悄含上一口。
二是祠墙外的风筝。
每到春风吹绿山林时,墙外便会飘起纸鸢。多是些粗陋的蝴蝶、燕子,牵着长线在墙头忽高忽低,偶尔挂在枯枝上晃荡,许久才被扯走。
放风筝的,从来都是村里的孩童。
他们不知祠内住着的神女是何模样,只晓得那门后不能靠近,却又忍不住,把风筝往高墙这边放。
有时,墙外会飘来稚嫩的童声,隔着土墙,怯生生又好奇地喊:
“神女姐姐,你看得见我的风筝吗?”
夙宁大多时候沉默。
偶尔,会用轻得像风的声音,应一个字:“看得见。”
孩童便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那我下次扎个更大的!”
他们不问她的孤寂,不问她的身不由己,只同她说春风、说野花、说风筝能飞多高。
于她而言,这些孩童只是隔着一堵墙的陌生人,却是这十六年里,唯一肯把人间热闹,递到她眼前的人。
这年深冬,暴雪骤至。
鹅毛大雪连日不绝,压弯山林枝桠,再次封死出山之路,古祠成了彻底与世隔绝的囚笼。
黄昏时分,风雪正烈,狂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祠门,呜呜作响,像极了她降生那夜。
夙宁正跪于蒲团闭目诵经,忽然一阵急促叩门声响起——不是长老祭祀时的轻叩,是慌乱、急切,带着风雪的冷意。
她微怔。
十六年来,除族中长老,从无人敢叩这神祠之门。
叩声数下无人应,竟传来一声轻响——积雪冻松了铜锁,竟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缝。
寒风裹着雪沫卷进殿内,烛火明灭,檀香乱颤。
一道身影踉跄跌进,浑身落满白雪,墨发被雪水打湿,衣间沾着荆棘泥土,显然是在风雪中迷了路,狼狈不堪。
他反手关上门,挡去风雪,抬眼拂去肩上落雪。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俱是一怔。
殿内烛火昏黄,映着少女素白裙袂、清绝眉眼,眉心一点淡红,周身檀香萦绕,不似凡人,如清冷神像落于凡尘。
少年眉目朗润,即便一身狼狈,眼底仍藏着不属于深山的锐气与通透,是夙宁从未见过的、鲜活如朝阳的气息。
“在下归澈,途经深山遇暴雪,无奈擅闯神祠,望姑娘恕罪。”他先回过神,拱手致歉,声音清朗温润。
夙宁静静望着他,不起身,不行礼,声音平淡如冰:“此处是教堂,我是这里的神女。”
神女二字,轻描淡写,却让归澈眸中掠过讶异。
入山前他便听山脚下的村民提过,这深山有神女,自幼困于祠中,终身侍奉神明,是全村敬畏的存在。
他原只当是闭塞山村的陈旧迷信,却未料真的见到。
可眼前少女,虽顶着神女之名,眼底却无半分高高在上的神性,只有深不见底的空茫与孤寂。
哪里是神女,分明是被锁了十六年的囚徒。
归澈没有躬身敬畏,只寻了干燥角落坐下,望着她轻声问:“神女常年居于此,从未踏出祠门一步?”
“神规,不可踏出门槛。”夙宁垂眸捻着念珠。
“为何不可?”归澈追问,“山外有长街闹市、市井烟火,有春日繁花、秋山红叶,有无数比这古祠鲜活千万倍的人间,你就不想去看看?”
这些字眼,夙宁闻所未闻。
她茫然抬眸,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想说想,可十六年的规训早已刻入骨髓,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归澈看着她空洞又无措的模样,满心好奇,尽数化作心疼。
最残忍的从不是灾祸,是把一个活人锁在方寸之地,剥去她所有喜怒哀乐,只给一个虚无的“神女”之名,让她在枯寂中耗尽一生。
窗外风雪愈急,殿内烛火摇曳。
归澈忽然起身,走到殿中,望着漫天飞雪,也望着眼前的少女,轻声许下一个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夙宁耳中:
“我归澈今日在此,许一心愿。”
“愿世俗困不住她,愿神规缚不住她。”
“愿神女夙宁,有朝一日能踏出这神祠,走出这深山。”
“去看人间烟火,去走山河万里,去做一个自由自在、只属于自己的人。”
话音落,风雪拍门声似都轻了几分。
夙宁站在原地,指尖念珠悄然滑落。
十六年来,所有人都求她庇佑、奉她为神。
只有眼前这个初遇的陌生人,愿她挣脱枷锁,去做一回,真正的夙宁。
神祠寂寂,雪落无声。
那缕从未有过的微光,终究落进她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足以撼动一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