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金凌和蓝思追摸到了江澄落脚的客舍。
“你确定?”蓝思追低声问。
金凌蹲在客栈对面的墙根底下,探头探脑:“不然呢?白天去?白天他忙着围猎,周围全是江家门生,我怎么开口?”
蓝思追想了想,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你跟我一起进去。”
蓝思追犹豫了一下:“江宗主脾气……不太好。”
“他脾气什么时候好过?”金凌说,“你跟我一起,我一个人进去,万一他上来就抽我,我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
蓝思追觉得这话有道理,点了点头。
两人趁着夜色翻上了客栈二楼的廊檐。金凌记得江澄的习惯,住店永远挑最里面那间。而且窗外有棵树,万一出事方便翻出去。
金凌在窗外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警觉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谁?”
金凌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想好该怎么称呼。
叫“舅舅”?
这个江澄和他差不多年纪,叫出来太奇怪了。叫“江宗主”?太生分,而且大半夜的跑来敲门叫宗主,听着就像找茬的。
叫“江澄”?
他从小到大还没当面叫过江澄的名字,叫不出口。
他卡住了。
蓝思追在旁边小声提醒:“阿凌,回话。”
金凌一咬牙,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
屋里静了片刻。
然后窗子“哗啦”一下被推开,江澄一手撑着窗框,一手已经按在了紫电上,眉眼间全是戒备和火气,一张脸在月光底下冷得跟刀似的。
他扫了一眼金凌,又扫了一眼蓝思追,眉头拧起来。
“你们什么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都带着一种随时要动手的紧绷,“大半夜的翻我窗户,找死?”
金凌看着这张脸。
年轻到他几乎认不出来,他印象里的江澄,眉间总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头是常年积攒的阴沉和疲惫。
可眼前这个江澄,还没有被压垮,眼睛里带着的是锐利和暴躁,一种随时准备和世界打一架的劲头。
金凌忽然有点恍惚。
“说话!”江澄低喝一声,紫电已经从他指间亮起来了,细细的电流在夜色里滋滋作响,“哑巴了?”
金凌回过神来,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江……宗主,我们没有恶意,我是金凌。”
江澄眯起眼。
“兰陵金氏。”金凌补充道,“金子轩的儿子。”
江澄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盯着金凌看了好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目光让金凌很不自在,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剥开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江澄冷笑了一声。
“金子轩的儿子?”他说,“金子轩还没成亲,哪来的儿子?你当我傻?”
金凌噎了一下。
对,这个时候父亲还没成亲。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金凌硬着头皮说下去,“但我确实是金子轩和江厌离的儿子,我……从十几年后来的。”
江澄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十几年后?”江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编这种鬼话,你是哪家派来的探子?还是想攀亲戚想疯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紫电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半夜翻我窗户想干什么?”
金凌被他逼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蓝思追。
蓝思追伸手扶了他一把,往前站了半步,对江澄拱手道:“江宗主,在下姑苏蓝氏蓝愿,字思追。金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我们确实是意外从十几年后回到此地的,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但我们没有恶意。”
江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蓝思追的抹额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金凌,上下打量他胸前绣着的金星雪浪纹。
目光在金凌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问:“你说你是阿姐的儿子。那你告诉我,阿姐最喜欢什么花?”
金凌几乎没有犹豫:“不是花。她喜欢做莲藕排骨汤,喜欢在汤里多放一点藕。”
“我这里还有阿娘留给我的清心铃!”
江澄的手僵了一下。
江澄盯着他,紫电的光暗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江澄站在窗边,一半脸在灯光里,一半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进来。”他终于说,声音没有方才那么冷硬了,但还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绷,“把窗户关上。”
金凌和蓝思追对视一眼,翻了进去。金凌反手关窗,蓝思追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并肩而立,像是习惯了这种站位。
江澄在桌边坐下来,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阵,忽然道:“你们站那么近干什么?”
金凌一愣:“什么?”
“你。”江澄指了指金凌,又指了指蓝思追,“站那么近干什么?他手都快搭你腰上了。”
金凌低头一看,蓝思追的确离他很近,脸一热,往旁边挪了半步。
蓝思追也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端正站好。
江澄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他来回看了他们几眼,那种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金凌说不上来的东西,狐疑、迷惑、还有一点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江澄问。
金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关系?同辈关系。”
“同辈关系你半夜跟他一起翻我窗户?同辈关系你们跟连体婴似的?”江澄的眉毛挑起来,那表情简直和虞夫人一模一样,“你当我眼睛瞎?”
金凌的脸更热了,他下意识去看蓝思追,蓝思追的耳尖也已经红了,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盯着桌上那盏油灯。
“江宗主。”蓝思追试图解释,“金公子与我确实……确实关系亲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
“亲近。”江澄打断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冷笑,“亲近?”
金凌觉得头皮发麻。
“舅舅。”他脱口而出。
江澄猛地瞪了他一眼。
江澄:“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谈别的。”
“好。”他说,“我们从十几年后来的。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金凌想了想,说:“你腰间挂着紫电。紫电认主,第一级主人是虞夫人,第二级是你,第三级是我。以后会把紫电留给我,让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用来防身。”
江澄的手按在腰间的紫电上,目光锐利:“紫电认主的事,江家以外的人不可能知道。你说你是阿姐的儿子,那你知道紫电为什么认你做主人?”
“因为我是虞家的血脉。”金凌说,“我母亲是江厌离。”
江澄沉默了一阵,他的手从紫电上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放下来,指尖还搭在银环边缘,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忽然问:“你说你是十几年后来的。那你告诉我,十几年后,江家怎么样了?”
金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十几年后,云梦江氏还算得上安稳,但莲花坞里那些空缺的位置永远不会被填满。
江澄一个人撑着整个家族,脾气越来越爆,笑得越来越少,对金凌管得越来越严,对自己逼得越来越狠。
“江家……”他斟酌着词句,“江家很好,你是家主,莲花坞重建了,比原来还大。门生很多,家族也很稳。”
江澄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说谎。
“那你呢?”江澄又问,“你在江家长大的?”
“一半一半。”金凌说,“金麟台和莲花坞,各住一阵。”
江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垂下眼,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紫电的银环上转了两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蓝思追一直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金凌身侧半步之后。这个位置既不会挡着金凌,又能随时注意到他的动静。
江澄忽然又看向他。
“你。”江澄说,“你是姑苏蓝氏的人,跟含光君什么关系?”
蓝思追微微抬眸:“含光君是我的长辈,自幼多受含光君照拂,亦师亦父。”
“那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的?”江澄指了指金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姑苏蓝氏跟兰陵金氏的人一起半夜翻窗户?”
“我们常常一起夜猎。”蓝思追答得很自然,“阿凌剑法精妙,思追多与之同行。”
“夜猎。”江澄重复,“常常一起夜猎。”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转得金凌浑身不自在。
“你叫他什么?”江澄忽然问蓝思追。
蓝思追一愣:“……阿凌。”
“阿凌。”江澄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腔调拉得又长又慢,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金凌的耳根也红了。
“那是因为——”他试图解释。
“因为什么?”江澄看着他,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不长进的孩子,“金凌,你过来。”
金凌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江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跟那个蓝家的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金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江澄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跟他站一块儿那个样子,还有他看你那个眼神,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说!”
金凌被他盯得无处可躲,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一起了。”
江澄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在一起了。”金凌破罐破摔,“我跟阿愿在一起了。来之前就在一起了。”
江澄的表情简直是精彩极了。
他松开金凌的手腕,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真是服了”的表情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猛地坐直了,指着金凌的鼻子,压着声音开始骂:
“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断袖,还是姑苏蓝氏的。姑苏蓝氏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讲规矩讲到你祖宗十八代都能从坟里爬出来数落你的地方。你招惹谁不好你招惹蓝家的人?”
他停了一下,“而且蓝家的人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脾气?”
金凌恼了:“我什么脾气?”
“你什么脾气你自己不知道?”江澄上下打量他,“一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又倔又冲,张口就顶嘴,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就能打起来,蓝家的人眼睛是瞎了吗?”
金凌气得脸都红了:“你——”
蓝思追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下。
金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瞪了江澄一眼,没再开口。
江澄看着他这副被拉住就停的样子,目光又在蓝思追的手上停了一下。
江澄的表情复杂起来。
他盯着金凌的脸看了一阵,忽然发现这张脸其实很像一个人。
眉眼之间有自己的影子,但那微微昂着头的倔强姿态,还有眼角眉梢之间那种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傲气的神采,太像一个他不愿意想起、但又永远忘不掉的人。
江澄偏过头,不再看他。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淡,“大半夜翻我窗户,总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认亲吧。”
金凌定了定神,说:“我们从十几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到了这里。我们身上什么都没带,只认得你。你是……最可信的人。”
江澄冷哼了一声:“最可信的人,你倒是会说话。”
“我没有别的选择。”金凌说。
江澄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金凌说,“还没想好。但至少得先弄清楚我们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去。”
“什么时候来的?”江澄说,“白天你们在哪里?”
“广场上,远远看着。”金凌顿了一下,“看见了很多人。”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看见了谁。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看,又合上。然后回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钱袋,扔到桌上。
“拿着。”他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走,别让人看见。这镇上人多眼杂,兰陵金氏的人今天也住在这儿,你穿着金家的校服到处晃,迟早被人发现。找间偏远点的客栈住着,别抛头露面。”
金凌接过钱袋,掂了掂,很沉。他抬头看了江澄一眼。
江澄没看他,只是低着头整理袖子上的褶子,声音淡淡的:“你们待在这里的这几天,不要惹事。等我想好了怎么处理你们,再说。”
金凌把那只钱袋攥在手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江澄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冷冷地道:“谢什么,我又没说要认你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还跟蓝家的人搅在一块儿,我认你才怪。”
金凌笑了一下,没反驳。
蓝思追在一旁向江澄行了一礼,道:“多谢江宗主,思追定当看好阿凌。”
“你看好他?”江澄嗤了一声,“你看他那个样子,是能被你看好的人吗?”
蓝思追认真地说:“能的,阿凌听我的话。”
金凌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江澄看着他们俩,闭了闭眼,摆了摆手。
“滚。”他说,“赶紧滚。再待下去我要犯心疾了。”
金凌和蓝思追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金凌站在墙根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窗户。窗户里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站在窗边,没有点灯。
“你舅舅其实挺关心你的。”蓝思追轻声说。
金凌没有否认。他把钱袋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起来比我老多了。”金凌说,“那个江澄,跟我认识的那个江澄,差太远了。”
“人都会变的。”蓝思追说。
金凌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夜路慢慢往前走,月光照在他们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金凌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蓝思追的抹额被夜风吹得轻轻飘着。他看金凌的目光很亮,不刺眼,但很暖。
两个人并肩踩过碎石子路,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一段,金凌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蓝思追的手腕。
蓝思追侧过头看他。
金凌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耳尖红红的,手指却扣得很稳。
蓝思追没有挣开。他把自己的手腕轻轻翻过来,反握住金凌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走吧。”蓝思追说。
金凌嗯了一声。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月光下的土路慢慢走远了。
身后的客栈二楼,那扇窗户的缝隙里,一盏灯的光亮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灭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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