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第三十一章 双雄会榆次

剑术宗师

第三十一章 双雄会榆次

太行山深处,榆次地界。

时值深秋,乌金山的枫叶红得似火,与青黑色的山岩相映,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山涧依旧,流水淙淙,只是当年那个观水悟剑的少年,如今已两鬓微霜。

盖聂与端木蓉抵达榆次时,已是黄昏。他们没有入城,而是直接上了乌金山。山路崎岖,端木蓉伤势未愈,走得很慢。盖聂便放慢脚步,时时搀扶。

“就是这里?”端木蓉望着眼前的山涧。涧水从两丈高的崖壁泻下,形成一道小瀑布,水花飞溅,在夕阳下映出七彩光晕。瀑布下是一潭碧水,深不见底。

“嗯。”盖聂在一块青石上坐下,这是当年他常坐的位置。石面光滑,被水流打磨了不知多少年。他伸手触摸石面,指尖传来熟悉的凉意。

三十年光阴,仿佛弹指一瞬。

端木蓉在潭边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取出药囊为自己换药。手腕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但内息仍有些紊乱——罗网的囚禁不仅伤了她的身,更耗了她的神。

“他何时会来?”她问。

“约定是明日辰时。”盖聂望着瀑布,“但他或许会早到。”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卫庄。”盖聂缓缓道,“鬼谷纵剑传人,最重‘势’。他会提前来熟悉地形,观察天时,占据有利位置——这是纵剑的‘蓄势’之道。”

端木蓉包扎好伤口,抬头看他:“那你呢?你准备如何应战?”

盖聂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在夕阳下如碎金流淌。

“你看这水。”他道,“遇石则绕,遇崖则落,顺势而为,从不强求。但千年万载,水滴石穿。”

端木蓉若有所思:“你的剑道,便是如水?”

“水至柔,却能载舟,能覆舟,能穿石,能成瀑。”盖聂将手中余水洒回潭中,“我的剑,不求锋锐,不求霸道,只求‘自然’二字。”

正说着,他忽然抬头,看向山涧对岸的枫林。

枫叶飘落。

不是被风吹落,而是被人惊落。

一道黑色身影从枫林中缓步走出。那人身材高大,披着黑色大氅,大氅下是一身紧身劲装。他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露出的半张脸棱角分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柄剑——剑鞘漆黑,刻着狰狞的蛟龙纹路,剑未出鞘,已隐隐散发出一股暴戾之气。

卫庄。

他走到对岸潭边,与盖聂隔着三丈水面相望。

“你来了。”卫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如约而至。”盖聂拱手。

卫庄的目光扫过端木蓉,又回到盖聂身上:“她是你带来的见证人?”

“医者。”盖聂道,“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总需有人救治。”

卫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还是这般虚伪。既要生死相搏,又何必假仁假义?”

“剑道之争,非生死之搏。”盖聂平静道,“你我理念不同,以剑论道即可,何必取人性命?”

“天真。”卫庄摇头,“剑即是凶器,剑术即是杀人术。不论用多么华丽的辞藻掩饰,这都是事实。你所谓的仁剑,不过是自欺欺人。”

盖聂不答,反问道:“你这三年,连挑六国遗民四十八家武馆,废人右手,断人前程,又是为何?”

“清理门户。”卫庄淡淡道,“六国已亡,那些抱残守缺之徒,还妄图以剑复国,可笑至极。我废他们右手,是让他们认清现实——这个时代,不需要过去的剑。”

“然后呢?让秦国的剑主宰一切?”

“至少秦国的剑,能带来秩序。”卫庄抬手,缓缓拔出背上黑剑。

剑出鞘的瞬间,潭水竟起涟漪。

那剑身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所铸,剑脊处一道血红纹路蜿蜒如蛟,剑刃未开,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宝石,在夕阳下如凝血。

“此剑名‘黑蛟’。”卫庄横剑当胸,“采昆仑玄铁,以地火淬炼三年,剑成之日,斩百人祭剑。盖聂,你的木剑,可能挡它一击?”

盖聂也解下背上木剑。与黑蛟相比,这柄木剑朴实无华,剑身甚至有些地方已磨得发亮。

“剑名‘无刃’。”他道,“取乌金山百年桃木心,削制三年,未曾开锋。但它饮过朝露,沐过月光,听过山风,见过花开。”

卫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诗意,但无用。剑,终究是要见血的。”

“那便请。”盖聂持剑作礼。

卫庄不再多言。他身形一动,如黑色闪电掠过水面,黑蛟剑直刺盖聂咽喉!剑未至,剑气已激得潭水炸开一朵浪花。

这一剑快、狠、准,毫无花巧,纯粹为杀人而创。

盖聂没有硬接。他侧身踏步,木剑画圆,点在黑蛟剑身三寸处——那里是此招力道的转换节点。这一点看似轻巧,却让卫庄剑势微偏,擦着盖聂肩头而过。

卫庄收剑,眼中闪过讶色:“你看破了我的剑路?”

“不是看破,是感知。”盖聂道,“你的剑充满杀意,杀气最盛处,便是破绽所在。”

“狂妄!”卫庄冷喝,黑蛟剑再出。

这一次剑势大变。剑影重重,如蛟龙翻腾,剑气纵横,将盖聂周身三丈尽数笼罩。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每一式都蕴含杀机。

纵剑之道,便是一往无前,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盖聂的木剑在黑色剑影中穿梭。他不进攻,只防守。木剑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或点、或拨、或引、或化,将黑蛟的凌厉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身影在潭边交错,剑气激得枫叶纷飞,潭水沸腾。

端木蓉坐在远处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懂高深剑术,却能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卫庄的剑势如火山喷发,霸道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盖聂的剑势如深潭静水,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深不可测。

三十招过去,卫庄忽然收剑后退。

“你的剑法……变了。”他盯着盖聂,“五年前函谷关一战,我虽未亲见,但听闻你的剑法凌厉刚猛,有进无退。如今为何只守不攻?”

“因为不需要进攻。”盖聂持剑而立,“你的剑招虽猛,却始终无法突破我的守势。久攻不下,心必生焦——这便是纵剑的弱点:过刚易折。”

卫庄瞳孔微缩:“你在激我?”

“不,是在点醒你。”盖聂缓缓道,“卫庄,你天赋奇高,剑术已达当世巅峰。但你的剑道走入歧途——以为力量越强,杀戮越多,便是剑道至高。殊不知,剑道的终点,不是杀人,而是‘止杀’。”

“笑话!”卫庄怒极反笑,“这乱世,不杀人,便要被人杀!你的仁剑,能止住秦军的铁蹄?能止住六国遗民的复仇之火?能止住这天下滔滔的鲜血?”

“也许不能完全止住。”盖聂直视他的眼睛,“但至少,我的剑指向的是‘止’,而不是‘杀’。多一柄止杀之剑,这世间便少一分血腥。”

“冥顽不灵!”卫庄不再多言,黑蛟剑再次扬起。

这一次,剑势完全不同。

他缓缓举剑过头,剑身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渐响,竟如蛟龙低吼。潭水开始震荡,水面出现一圈圈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四周枫叶无风自动,盘旋升空。

端木蓉脸色一变——她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从卫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她呼吸困难。这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戾的气息,仿佛沉睡的凶兽正在苏醒。

“这是……剑意化形?”她喃喃道。

盖聂神色凝重起来。他横剑当胸,木剑剑身微微发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温润光泽。

“纵剑绝学——‘黑蛟焚天’。”卫庄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盖聂,能死在此招之下,是你的荣幸。”

话音落,剑出。

没有花巧,没有变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

但这一劈,仿佛将整片天空都斩开了。

黑色剑气化作一条狰狞蛟龙,张牙舞爪扑向盖聂!所过之处,地面裂开深沟,潭水向两侧分开,露出潭底岩石。枫树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粉碎。

这是毁灭的一剑,是不留余地的一剑。

端木蓉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巨响并未传来。

她睁开眼,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盖聂没有退,没有避。他持木剑,迎着黑色蛟龙,缓缓刺出一剑。

这一剑极慢,慢到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木剑剑尖与黑色蛟龙相触。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黑色蛟龙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在木剑剑尖前寸寸碎裂,化作黑色光点消散。而盖聂的木剑,依然向前,剑尖所指,正是卫庄手中黑蛟剑的剑脊。

卫庄瞪大眼睛,他想变招,想格挡,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不是被外力所制,而是他的剑势已尽,新力未生,正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

这间隙只有一瞬,却被盖聂精准捕捉。

木剑剑尖点在黑蛟剑脊正中。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如古寺晨钟。

黑蛟剑应声而断。

不是被木剑斩断,而是从内部崩裂——剑身上那道血红纹路寸寸碎裂,整柄剑断成三截,掉落在地。

卫庄握着光秃秃的剑柄,呆立当场。

盖聂收剑,木剑剑身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你……你做了什么?”卫庄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什么也没做。”盖聂缓缓道,“是你的剑,自己断的。”

“不可能!黑蛟乃玄铁所铸,怎会……”

“再坚硬的铁,也有其极限。”盖聂看着地上断剑,“你的剑道,追求极致的刚猛,将全部力量灌注剑中,不留余地。这固然能发挥最大威力,却也使剑身承受巨大压力。我那一剑,不过是点在你剑气转换的节点上,引发剑身内力的反噬——是你自己的力量,毁了你自己的剑。”

卫庄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枫树上。他低头看着手中剑柄,又看看地上断剑,眼中满是茫然、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不是恐惧盖聂的剑术,而是恐惧自己坚守多年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我输了?”他喃喃道。

“输赢并不重要。”盖聂将木剑收回背后,“重要的是,你现在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

“剑,不是凶器。”盖聂走到潭边,看着水中倒影,“剑是镜子,映出的是执剑人的心。你心中只有杀戮与毁灭,所以你的剑也只有杀戮与毁灭。而我的剑……”

他弯腰,从潭边摘下一朵野菊。那菊花色淡紫,在秋风中摇曳。

“我的剑,想守护这样的花开,想守护看花人的笑容。”

卫庄怔怔看着那朵野菊,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惊起林间飞鸟。

笑罢,他扔下剑柄,转身就走。

“等等。”盖聂叫住他。

卫庄停步,却不回头。

“你的剑道未错,只是走偏了。”盖聂道,“纵剑求极致没有错,错在将极致等同于杀戮。若你能将这份极致,用于守护,用于创造,你的剑道,未必在我之下。”

卫庄肩头微震。

良久,他低声道:“盖聂,今日之败,卫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所悟,当再来请教。”

说罢,他大步离去,黑色大氅在枫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端木蓉走到盖聂身边,看着他手中的野菊:“你真觉得他会改变?”

“不知道。”盖聂将野菊递给她,“但至少,他心中的坚冰,裂开了一条缝。至于能否融化,要看他自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涧依旧流水淙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三截断剑,和漫天飞舞的枫叶,见证着两位当世剑道巅峰的碰撞。

盖聂望着卫庄离去的方向,忽然道:“端木姑娘,我们该走了。”

“去哪?”

“回云梦泽,接天明。”盖聂眼中泛起温柔,“然后……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端木蓉看着他,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

“好。”

两人并肩下山,身影渐行渐远。

山风吹过,将地上断剑掩埋在枫叶之下。也许很多年后,有人会在这里发现这些碎片,会猜测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世间少了一柄杀戮之剑,多了一颗可能改变的心。

而木剑无刃,却已斩断最深的迷障。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