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第二十五章 剑道初授

剑术宗师

第二十五章 剑道初授

枫林渡在白河下游三十里处。

两岸遍植枫树,虽未到霜降时节,新叶已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在晨光中如烟如霞。渡口很简陋,一条青石板伸入水中,石缝里生着墨绿的苔藓。岸边系着几艘乌篷船,船身老旧,篷顶补着油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盖聂抵达时,天刚蒙蒙亮。

渡口静悄悄的,只有水鸟掠过河面,留下圈圈涟漪。他在一棵老枫树下勒马,四下张望——陈三说撑船的老舟子姓周,可此刻渡口空无一人。

正疑惑间,河心传来欸乃声。

一叶扁舟从晨雾中缓缓荡出,船头立着个蓑衣人,头戴斗笠,手持长篙,身形佝偻如虾。船至岸边,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六十来岁,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澄澈锐利,不像寻常船夫。

“客官要过河?”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盖聂下马,抱拳道:“徐夫子荐我来。”

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打量他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马匹:“马不能上船。拴在树下,自有人来取。”

盖聂依言拴好马,只背药囊与木剑登船。小船离岸,长篙一点,如箭般射向河心。老舟子撑船的手法极妙,篙尖每次入水都精准点在暗流交汇处,借力前行,船行虽快,却平稳异常。

“先生姓聂?”船至中流,老舟子忽然问。

“是。”

“有伤在身?”

盖聂一怔。他伤势已好转大半,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这老舟子竟能一眼看出?

“不必惊讶。”老舟子淡淡道,“老朽撑船五十年,载过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重伤的、染疫的、中毒的……一上船,船吃水的深浅、人呼吸的节奏,老朽便知七八分。”

他顿了顿:“先生呼吸绵长,显是内力深厚。但呼气时有三短一长,似有淤滞在胸;吸气时微有顿挫,应是经脉受损。更奇的是,体内有两股气相冲,一寒一热,却又彼此制衡——可是中了相克之毒?”

盖聂心中震撼。这老舟子不仅眼力毒辣,医术见识也非凡俗。

“前辈好眼力。”他如实道,“晚辈身中‘鹤顶红’箭毒与‘锁脉散’,幸得医家高手施救,暂将两毒压制。此番南下,正是为寻解药‘龙须草’。”

老舟子点点头,不再多问,专心撑船。又行了一炷香工夫,小船靠向南岸一处极隐蔽的河湾。湾里芦苇丛生,水鸟栖息,若非熟悉水路,绝难发现。

“从此处上岸,往南十里,便是云梦泽北缘。”老舟子指了方向,“泽中多瘴气,路险兽凶。先生虽有武功,但伤势未愈,还须小心。”

盖聂深揖:“多谢前辈指点。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乡野之人,哪有什么高姓。”老舟子摆摆手,“叫我周舟子便是。”他解下腰间一个竹筒递来,“这是驱瘴药粉,入泽前洒在身上。泽中若遇险,可点燃筒底引信,老朽或能来援。”

盖聂接过竹筒,入手沉实,筒身光滑,显然常被摩挲。筒底果然有根浸了油的棉线。

“前辈大恩,晚辈……”

“不必谢。”周舟子打断他,“徐夫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朋友,便是老朽的朋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况且……先生要寻的‘龙须草’,生长之处凶险异常。这些年,为采那草死在泽中的人,不下十数。先生既执意要去,老朽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盖聂心中一动:“前辈可知‘龙须草’确切所在?”

“略知一二。”周舟子望着南方茫茫水泽,“那草只长在泽心‘断魂崖’上。崖高百丈,背阴面阳,三月一开花,花期仅三日。更险的是,崖下是‘蛇骨潭’,潭中毒蛇无数,专噬活物气息。要想采药,须先过蛇潭,再攀绝壁——难,难,难。”

三个“难”字,道尽凶险。

盖聂却神色不变:“再难也要去。”

周舟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难怪徐夫子说,先生不是常人。”他撑篙调转船头,“祝先生好运。若采得药草归来,老朽还在此处等候。”

小船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中。

盖聂深吸一口气,背好药囊,向南而行。

接下来的路,果然艰险。

云梦泽不是一片单纯的湖泊,而是由无数大小湖沼、河流、湿地组成的庞大水系。水汽蒸腾,形成终年不散的薄雾;脚下土地松软泥泞,时而是浅浅的水滩,时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芦苇丛生,高可没人,行走其中,不辨方向。

幸而周舟子给的驱瘴药粉有效,撒在身上后,那些潜伏在泥沼中的毒虫蛇蚁纷纷退避。盖聂以木剑探路,步步小心,行了半日,才深入泽中十里。

正午时分,他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歇脚。

取出干粮——是陈三准备的烙饼,已有些硬了,就着水囊里的清水慢慢嚼。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偶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远。

盖聂望着南方。雾气更浓了,天地一片混沌,看不见远山,也看不见断魂崖的影子。他取出怀中的素帕,帕上的寒梅依旧鲜艳。

“等着我。”他轻声说,“我一定会回去。”

歇息片刻,继续前行。

越往南,地势越险。有些地方水面看似平静,一脚踏下却是无底泥潭;有些地方芦苇丛中暗藏尖利的水桩,是早年猎人捕兽所设,如今已锈蚀腐朽,却仍能伤人。盖聂腿上旧伤未愈,行走愈发艰难。

黄昏时分,他终于看见了断魂崖。

那是一座孤峰,如利剑般矗立在泽心,四面环水,崖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镜,只有几处裂缝里顽强地生着些枯藤老树。崖顶隐在云雾中,看不真切。崖下果然有个深潭,潭水墨绿,不起波澜,却透着森森寒意。

蛇骨潭。

盖聂在距离潭边百步处停住。他看见潭边堆着些白骨——有人骨,有兽骨,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更骇人的是,潭水深处似有黑影游动,粗如儿臂,显然是巨蛇。

要采“龙须草”,必须攀上断魂崖。

而要攀崖,必须先过这蛇潭。

盖聂盘膝坐下,调息凝神。他知道,硬闯绝无胜算,必须想个法子。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泽中雾气升腾,与夜色融为一体。盖聂忽然想起端木蓉说过的一句话:“万物相生相克。毒蛇畏雄黄,瘴气怕艾草。医者用药,贵在‘知性’。”

雄黄……

他打开药囊,里面除了疗伤草药,还有几样常用的驱虫避蛇药物——这是端木蓉为他准备的,每一包都细心地标明了用途。其中果然有一小袋雄黄粉。

可这点雄黄,对付一两条蛇尚可,要过这满潭毒蛇……

正思忖间,潭中忽起异变。

一条水桶粗的巨蛇从潭心探出头来,蛇身墨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它昂首吐信,似在探寻什么,而后缓缓游向岸边——正是盖聂藏身的方向!

盖聂屏住呼吸,握紧木剑。

巨蛇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腥气。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巨蛇即将发现他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如鹤唳九霄,穿透夜幕,在泽中回荡。

巨蛇猛地转头,望向啸声来处。与此同时,潭中又有数条大蛇探出头,齐刷刷朝那个方向游去。

机会!

盖聂当机立断,抓起雄黄粉,运起轻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潭边!足尖在水面浮木、乱石上连点,几个起落已至崖下。雄黄粉沿途洒落,那些闻到气味的小蛇纷纷退避。

但潭心的巨蛇已察觉动静,猛地回身,张开血盆大口扑来!

盖聂已至崖壁,不及回头,反手掷出木剑!

木剑化作一道青光,精准地射入巨蛇左眼!巨蛇痛极翻滚,搅得潭水沸腾。其余大蛇见状,纷纷围拢。

盖聂无暇取剑,双手抓住崖壁上一条枯藤,运足内力,身形疾升!

攀崖是剑客基本功。昔年在榆次观水时,他便常攀乌金山绝壁,以练指力、轻功。但此刻伤势在身,崖壁又湿滑,攀得异常艰难。指尖抠进石缝,很快磨出血来;脚下寻不到着力点,全凭臂力支撑。

下方,群蛇已聚在崖底,昂首吐信,嘶嘶作响。有些竟沿着石壁蜿蜒上爬,速度奇快。

盖聂咬牙,加快速度。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胸口箭伤开始剧痛,每用力一次都像有刀在剜。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端木蓉怎么办?天明怎么办?

他想起端木蓉扑过来挡刀的那一瞬,想起天明递回半块干粮的小手,想起那句“我等你”……

“啊——!”

一声长啸,盖聂体内涌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身形如大鹏展翅,连升十余丈,终于攀上一处突出的石台。

石台宽不过三尺,勉强可容身。盖聂瘫坐在台上,喘息如牛,双手血肉模糊,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但此刻顾不得这些。

他抬头,望向崖顶。

月光下,崖顶隐约可见一片银光——那是“龙须草”开花时的特有光泽,如月华凝露,清冷皎洁。

还剩五十丈。

歇息片刻,盖聂撕下衣襟包扎双手,再次攀援。

这一次更慢,也更险。石壁越发光滑,裂缝渐少,只能靠指尖微小的凸起借力。有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全凭一指之力吊住,险象环生。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仿佛回到了榆次山涧,回到了那些观水悟剑的日子。

水遇石则绕,遇崖则落。

攀崖亦当如此——不强求,不硬抗,顺势而为,寻隙而进。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眼中不再有高崖险壁,只有一个个可借力的“点”;心中不再有生死恐惧,只有一股清泉般的澄明。

六十丈、七十丈、八十丈……

当最后一步踏上崖顶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盖聂瘫倒在崖顶岩石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晨风凛冽,吹干汗水,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心中却涌起难言的喜悦。

成了。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崖顶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有一小片土壤,生长着十几株奇异的植物——茎细如丝,叶如银针,顶端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花蕊泛着淡淡的银光,正是“龙须草”!

更奇的是,草旁竟有一具骸骨。

骸骨呈坐姿,倚在崖边一块岩石上,衣衫早已朽烂,但身侧放着一柄剑——剑身锈蚀,剑柄却还完整,是墨家制式的“非攻剑”。

骸骨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盖聂上前,小心取下竹简。简片已脆,他轻轻展开,借着晨光细看。

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潦草却清晰:

“余,墨家弟子端木启,为救爱女蓉儿,冒险采药。然登崖后毒发,无力归返。若有后来者见此,请将‘龙须草’带往镜湖医庄,交于小女端木蓉。告诉她,为父不悔。剑与简,可作信物。”

落款日期是:秦王政十八年,三月初七。

三年前。

盖聂浑身剧震。

端木启……端木蓉的父亲!原来三年前,他是为救女儿来采药,却死在了这里!

难怪端木蓉提起父亲时,眼中总有深沉的悲伤。

难怪她说:“这毒,可有解药?”——她一直想知道,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药,是否真能救人。

盖聂对着骸骨深深三拜:“端木前辈放心,晚辈定将药草送到。”

他小心翼翼采下三株“龙须草”,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又取下那柄锈剑和竹简,一同收好。

做完这些,朝阳已升。

金光破云,洒满崖顶。盖聂站在崖边,望向北方——那里有南阳,有镜湖,有等待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开始寻找下山之路。

上山艰难,下山更险。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力量。

因为手中握着的不只是解药,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一个医者对生命的执着,一个承诺的重量。

当他终于回到蛇骨潭边时,发现木剑插在岸边岩石上,剑身完好。潭中群蛇已散去,只剩那条瞎了眼的巨蛇浮尸水面,被同类啃噬得只剩骨架。

盖聂拔剑,对着晨光看了看,剑身映出自己疲惫却坚定的脸。

“该回去了。”

他转身,向北而行。

脚步虽蹒跚,脊背却挺直。

因为前方有光。

有等待。

有……家。

七日后,盖聂回到南阳。

他没有直接去慈幼院,而是先找了间客栈,洗净风尘,换上新衣,又买了包糖糕——天明最爱吃的。

黄昏时分,他敲响慈幼院的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妇人,听说他找姜嬷嬷,便引他入内。院里孩童正在玩耍,见了生人,好奇地张望。

“阿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盖聂转头,看见天明飞奔而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惊喜。孩子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阿爹你回来了!阿爹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笑得灿烂。

盖聂抱紧他,眼眶发热:“嗯,阿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姜嬷嬷闻声出来,见是他们,笑了:“聂先生可算回来了。这孩子天天趴在窗口望,饭也吃得少了,就盼着你呢。”

盖聂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谢嬷嬷照顾。”

“客气什么。”姜嬷嬷摆手,“孩子懂事,不闹人。就是夜里偶尔会惊醒,喊着‘阿爹别走’……”

盖聂心中一酸,将天明抱得更紧。

当晚,他们在慈幼院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饭后,盖聂带天明到院中散步。

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阿爹,”天明忽然问,“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去采药。”盖聂摸摸他的头,“采能救人的药。”

“采到了吗?”

“采到了。”盖聂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三株银光闪闪的“龙须草”,“就是这个。”

天明好奇地凑近看:“好漂亮……像星星一样。”

“是啊,像星星。”盖聂望着草药,想起断魂崖上那具骸骨,想起端木蓉苍白的脸,“它能救很多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说:“阿爹,我想学剑。”

盖聂一怔:“为什么想学剑?”

“因为……”天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想保护阿爹。以后再有坏人,我就能帮阿爹打跑他们。”

这话如暖流,瞬间涌遍盖聂全身。

他看着孩子认真的脸,良久,缓缓点头:“好,阿爹教你。”

他走到院中空地,解下木剑。

“但要记住,剑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护人。”盖聂正色道,“阿爹教你剑,不是教你杀人,是教你……如何不杀人而止杀。”

天明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嗯!”

盖聂将木剑递给他。孩子双手接过,剑对他而言太长太重,握得很吃力,却不肯松手。

“今天先学第一课。”盖聂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小手,“站。”

他调整孩子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如松。

“剑客的第一课,不是挥剑,是站。”盖聂轻声道,“站如松,定如山。心不定,剑必乱。”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院中。

孩子努力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盖聂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远处传来打更声,声声悠长。

夜还深,路还长。

但有些传承,已悄然开始。

有些守护,已生根发芽。

木剑之道,不止于剑。

更在于心。

在于那份愿为所爱之人,挺直脊梁、站稳脚跟的……

决心。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