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离别与约定
腊月廿三,小年。
镜湖医庄一早就热闹起来。弟子们忙着扫尘、贴桃符、挂灯笼,伙房里飘出蒸年糕的甜香,与药草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温馨。盖聂已能自如行走,便帮着阿衡往正堂搬桌椅——今夜医庄要设团圆宴,所有弟子都会聚在一起。
端木蓉在后院指挥几个女弟子晾晒草药。雪后初晴,冬阳难得暖和,她把那些积存的药材一一搬出,铺在竹席上晾晒。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偶尔会停下,望一眼前院那个青衫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这七日,两人之间有了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晨起时,盖聂会在窗前站桩练气,端木蓉便在不远处的药圃侍弄草药,谁也不说话,却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午后施针,端木蓉的手指触到他皮肤时,两人都会微微一顿——不是疼痛,是某种微妙的电流流过。黄昏换药,盖聂会轻声讲些剑道心得,端木蓉便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医理,竟能彼此印证。
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却在泥土下悄然缠绕。
阿衡看在眼里,偷偷笑。有次他抱着一摞桃符经过端木蓉身边,压低声音说:“师姐,盖先生的伤快好了吧?”
端木蓉手一颤,药筛险些打翻:“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阿衡笑嘻嘻,“就是觉得,盖先生要是能一直留在医庄……也挺好。”
端木蓉板起脸:“多事!”可耳根却红了。
午后,盖聂被阿衡拉到正堂帮忙挂灯笼。医庄的灯笼是特制的——竹骨糊素绢,绢上不画花鸟,却用墨笔写着药方:“桂枝三钱,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主治风寒表虚……”一盏灯笼一味方,既照明,也传医道。
“这都是端木师姐的主意。”阿衡一边系绳结一边说,“她说医者当以济世为本,哪怕一盏灯笼,也该有些用处。”
盖聂仰头看着那些墨字,忽然想起咸阳宫中那些华丽的宫灯,上面绣着玄鸟、云雷、山海,精美绝伦,却只照见权谋与杀戮。
“她很了不起。”他轻声说。
“那当然!”阿衡骄傲道,“师姐是咱们医庄最年轻的管事,医术高明,心肠又好。去年瘟疫,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救活了十七个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她自己,却总是一个人。”
盖聂心中一紧:“一个人?”
“嗯。师姐很少提往事,但我们知道,她父亲去世后,她就没真正开心过。”阿衡系好最后一盏灯笼,跳下梯子,“直到你来了……我们才又看见她笑。”
这话让盖聂怔了许久。
挂完灯笼,他独自走到湖边。镜湖已完全冰封,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低头看着冰中那个青衫剑客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还是咸阳宫中受人敬仰的盖先生,如今却成了逃亡至此的伤者。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怀念咸阳。
反倒觉得,这镜湖医庄的清淡日子,比那座繁华宫殿更真实,更……像活着。
“在想什么?”
端木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件厚棉袍,走到他身边,将袍子披在他肩上:“伤刚好,别吹风。”
盖聂转头看她。冬阳照着她素净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鼻尖被寒风吹得微红,却衬得皮肤更白。
“我在想,”他缓缓道,“若没有这场逃亡,我或许永远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人。”
端木蓉别过脸:“医庄简陋,比不得咸阳宫。”
“咸阳宫很大,却很空。”盖聂望着湖面,“那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都藏着算计。不像这里……真实。”
端木蓉沉默片刻,轻声道:“真实有时也意味着危险。医庄虽隐蔽,但赵高既已找到这里,便不会善罢甘休。你的伤一好,他定会再来。”
“我知道。”盖聂点头,“所以我不能久留。”
这话让端木蓉身子一颤。她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盖聂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试探,是确定。
端木蓉的手冰凉,在他掌中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
“等我办完两件事,我会回来。”盖聂一字一句,“第一,寻回天明,完成荆轲托付。第二,了结与赵高的恩怨。”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然后……若医庄还愿意收留,若你还愿意……让我留下,我便再也不走了。”
端木蓉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极轻地说:“医庄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重。
盖聂笑了。他握紧她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渐渐回暖。
“还有十九日,‘龙须草’就要开花了。”端木蓉忽然说,“云梦泽深处的绝壁,只有我知道路。采药那几日……你能陪我一起去么?”
这几乎是明示的挽留了。
盖聂心中涌起暖流:“好。”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上的倒影。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在冬阳下几乎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笑闹声,年糕的甜香随风飘来。
这一刻,乱世仿佛很远。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
傍晚时分,一匹快马驰入医庄。
马上是个精悍的汉子,着墨家弟子服饰,风尘仆仆,一脸焦急。他直奔后院,见到端木蓉便单膝跪地:“端木师姐,巨子急令!”
端木蓉脸色一肃:“何事?”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双手奉上:“三日前,秦军攻破蓟城,燕王喜逃往辽东。城破时,秦将王贲纵兵屠城三日,死伤无数。更糟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秦军在城中搜捕燕国宗室余孽时,发现了一处密宅,里面有个两岁左右的孩子,据说是……荆轲之子。”
盖聂浑身一震。
天明!他们在蓟城找到了天明!
“孩子现在何处?”他急问。
汉子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端木蓉道:“秦军将孩子押往咸阳,说是要‘献俘阙下’。但途中遭一股黑衣人袭击,孩子被劫走。那伙黑衣人武功极高,秦军死伤百余,却连对方来历都未查清。”
黑衣人……罗网?还是公子嘉的人?
盖聂心乱如麻。天明落在任何人手里,都凶多吉少。
“巨子有何吩咐?”端木蓉稳住声音问。
“巨子命各地墨家弟子全力搜寻那孩子下落。”汉子道,“另,咸阳传来密报,赵高已回宫,向秦王请旨,说盖聂勾结墨家,意图行刺。秦王虽未全信,但已下诏,命盖聂一月内回咸阳自辩,逾期……以叛国论处。”
最后四字如重锤击胸。
盖聂闭上眼睛。他知道,嬴政给的最后期限到了。不回去,便是彻底决裂;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还有,”汉子压低声音,“巨子特别交代,请端木师姐……劝盖先生暂避风头。咸阳已是龙潭虎穴,回去必死无疑。”
端木蓉挥手让汉子退下,转身看向盖聂。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千言万语。
“你必须走。”端木蓉先开口,“不是回咸阳,是去找那孩子。”
“可赵高定会沿途设伏……”
“所以更不能耽搁。”端木蓉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温润,刻着墨家特有的纹样——规矩方圆。
“这是墨家‘兼爱令’,持此令可求助各地墨家弟子。”她将玉牌放入盖聂手中,“你往北走,出云梦泽后第一个墨家据点在南阳,找一位叫徐夫子的铁匠,他会帮你。”
盖聂握紧玉牌,入手微温,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你……”
“我留在这里。”端木蓉转身开始收拾药囊,“‘龙须草’还有十九日开花,错过便要再等三月。你的毒不能拖,我必须去采。”
“可云梦泽深处危险……”
“我熟悉那里。”端木蓉打断他,语气坚决,“况且,若我不在医庄,赵高来了也无用。他真正要的是你,不是我。”
她说得轻松,盖聂却听出其中的风险——若赵高抓不到他,很可能会拿医庄泄愤。端木蓉留下,便是要替他稳住后方。
“端木姑娘……”他喉头发紧。
“别说了。”端木蓉将药囊系好,又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七日份的药,按时服用,可压制毒性。还有……”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那方绣着寒梅的帕子,“这个你带着。”
盖聂接过素帕。帕子很旧了,边角已磨出毛边,但那枝寒梅依旧鲜活,仿佛刚刚绣成。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端木蓉轻声道,“她生前最爱梅花,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些年我随身带着,就像她还在身边。”
她抬头看着盖聂:“现在给你。若……若遇到难关,就看看它。记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你平安归来。”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心意。
盖聂将素帕贴身收好,郑重道:“我会回来。带着天明,平安回来。”
端木蓉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我等你。”她声音哽咽,“多久都等。”
盖聂怔住了。脸颊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如火焰般灼烫,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伸手想抱她,端木蓉却后退一步,转身背对着他。
“走吧。趁天黑前出泽。”她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肩膀微微颤抖,“阿衡会带你走小路,避开秦军哨卡。”
盖聂知道,此刻再多言语都是徒劳。
他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框时,他忽然回头:“端木姑娘。”
端木蓉没有转身。
“等我回来,”盖聂一字一句,“我们一起去采‘龙须草’。然后……我教你剑法,你教我医术。可好?”
端木蓉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盖聂笑了。
他推门而出,再不回头。
屋外,阿衡已牵马等候。见盖聂出来,低声道:“先生,都准备好了。马是庄里最快的,干粮水囊备了三日份。出泽往北五十里,有墨家接应。”
盖聂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竹窗。
窗内灯光明亮,映着一个清瘦的侧影。
他握紧缰绳,催马前行。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碎的冰晶。医庄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几点微光,消失在暮色中。
盖聂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有些等待,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已出了镜湖范围,进入云梦泽深处。泽中雾气弥漫,芦苇丛生,只有一条隐秘小道蜿蜒向北。阿衡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疾行。
三更时分,他们抵达一处荒废的渔村。
“从这里往北,便是官道了。”阿衡勒马,“先生保重。师姐她……真的很在意你。”
盖聂点头:“替我照顾好她。”
“我会的。”阿衡抱拳,“先生,早日归来。”
说罢,调转马头,消失在雾气中。
盖聂独自立在荒村里。夜风凛冽,吹得破屋门窗嘎吱作响。他摸了摸怀中的素帕,又摸了摸那枚墨家玉牌,心中渐渐安定。
前路凶险,但有了牵挂,便有了勇气。
他翻身上马,向北驰去。
夜色浓重,星辰隐匿。
但他心中,已有了一盏灯。
一盏名为“等待”的灯。
照亮前路,也照亮归途。
而在镜湖医庄,端木蓉独自站在湖边,望着北方茫茫夜色。
手中,握着一柄刚刚削好的木剑。
剑身粗糙,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当归”。
中药名,寓意“应当归来”。
她将木剑轻轻放在湖边石上,转身回庄。
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细的,密密的,很快覆盖了剑身,也覆盖了那些足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约定,已刻在心底。
有些等待,已经开始。
乱世之中,这份情,或许脆弱如冰。
但冰下,已有春水暗涌。
只待破冰之日,奔流千里,汇入沧海。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