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论剑
十月廿八,咸阳落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宫城的黑瓦上,很快便化成了水,顺着檐角滴下,敲在青石地上,声声入耳。盖聂站在剑庐前庭,望着漫天雪沫,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信无封套,只有一张素帛折叠,帛上无字,只绘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形制,与他三月前在铸剑坊监督铸造的“残虹”一模一样。
信是从北门卫处转来的,说是城外卖炭翁所托。盖聂知道是谁。
荆轲来了。
果然,午后便有谒者传话:燕国使团已抵咸阳,安置于城东驿馆,三日后觐见秦王。
蒙毅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先生,荆轲此番使秦,献的是燕国督亢之地图和樊於期首级。大王已下旨,三日后在四海归一殿受礼。”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黑冰台密报,燕太子丹遣荆轲来,恐有他图。”
盖聂沉默。他想起榆次山涧那场论剑,想起荆轲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蒙大人,”他终于开口,“可否安排,今夜我与荆轲一见?”
蒙毅怔了怔:“这……燕使入秦,未觐见大王前,按律不得私会外人。”
“不见官面,只见故人。”盖聂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环,“就说,故人持此物相邀。”
蒙毅看着那枚温润的青玉,长叹一声:“罢了。今夜子时,城南废驿亭。我会派人清场。”
子时的咸阳城南,万籁俱寂。
废驿亭在渭水之滨,原是秦赵通商时的驿站,后来商道改道,便荒废了。亭子只剩四根石柱撑着半个残顶,雪光从破洞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盖聂到得早。
他坐在亭中石墩上,木剑横膝,闭目调息。雪已停,月光如洗,照得渭水波光粼粼,远处咸阳城的灯火如星罗棋布。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人,是两人。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盖聂睁眼。只见月光下,荆轲披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他比榆次相见时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只是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抱着一只长匣,面色沉静。
“盖兄。”荆轲在亭外三步处停步,拱手。
“荆兄。”盖聂起身还礼,“一别三月,别来无恙?”
荆轲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若说无恙,便是欺瞒故人了。”他转身对那少年道,“秦舞阳,你且退到百步外守着。”
少年应声退去,身形矫健,显是练家子。
亭中只剩两人。
荆轲解下大氅,露出内里一身燕国使臣的礼服——玄端深衣,广袖博带,腰间却悬着一柄短剑。他走到亭边,望着渭水东流,良久才道:“盖兄可知,我此番为何而来?”
“献图,献头,求盟。”
“是,也不是。”荆轲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我是来结束一个时代的。”
盖聂心中一沉:“你还是要走那条路?”
“我还有选择么?”荆轲声音渐高,“盖兄,你可知我这三月去了何处?我从蓟城出发,先至邯郸——那里已是一片焦土,秦军破城后屠城三日,妇孺老幼皆不能免。我又去大梁,魏王增已吓得将宗室女子尽献秦王,以求苟安。我去郢都,楚王负刍正与弟争位,内乱不休……”
他眼中燃起悲愤的火:“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而病根,就是咸阳宫中那个人!他以虎狼之师吞噬六国,以严刑峻法奴役万民,今天下之人,敢怒不敢言,敢言不敢动!”
“所以你要刺秦。”盖聂缓缓道。
“不是刺秦,是诛暴!”荆轲握紧剑柄,“嬴政不死,天下永无宁日。我这一剑,不为燕国,不为太子丹,是为天下苍生!”
盖聂摇头:“以杀止杀,怨怨相报。你杀嬴政,秦国还有太子,还有宗室,还有百万雄师。届时天下大乱,死伤更甚。”
“那你说该如何?”荆轲逼近一步,“像你一样,在秦宫授剑,教那些秦人子弟如何用剑杀人?盖兄,你可知你教的那些学生,他日便是攻伐六国的将领!你的剑道,最终沾的是六国百姓的血!”
这番话如利箭刺心。
盖聂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教的是止戈之法。”
“止戈?”荆轲冷笑,“在咸阳宫止戈?盖兄,你太天真了!嬴政若真信止戈,为何设罗网死士?为何囚禁六国剑客试药试剑?我今日能来见你,是因我燕国使臣的身份。若我只是一介游侠,只怕早成了那地下石台上的试剑之尸!”
盖聂猛地抬头:“你怎知……”
“我自然知道!”荆轲眼中闪过痛色,“我的族弟荆云,三个月前入咸阳探听消息,至今杳无音讯。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兰台宫西侧那座废殿。”他死死盯着盖聂,“盖兄,你身在咸阳,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盖聂无言以对。
他想起了那个墨家少年,想起了石台上的血,想起了赵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荆轲见他神色,已知端倪,声音放缓了些:“盖兄,我知你心中有道。但道在何处?是在这金碧辉煌却藏污纳垢的咸阳宫,还是在山野草庐、市井民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城池,正是燕国督亢之地。
“这是我要献的图。”荆轲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这红线之下,藏着一柄匕首——就是你监督铸造的‘残虹’。它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盖聂浑身一震:“你……”
“我要你帮我。”荆轲直视他的眼睛,“三日后大殿之上,嬴政必会亲自展图。届时我执图卷,舞阳捧匣。图穷匕见时,我需要有人制住殿中侍卫,哪怕只一息。”
盖聂后退一步,木剑已握在手中:“你要我助你刺秦?”
“是救天下!”荆轲眼中泛起血丝,“盖兄,你父亲当年为救信陵君,敢独对魏宫八剑士。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难道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这暴君荼毒苍生?”
“正因为我父亲做过,我才知道后果!”盖聂声音发颤,“他救了信陵君,结果如何?魏国并未得救,他自己流亡半生,最终死于毒剑。荆兄,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也要走!”荆轲嘶声道,“总好过坐以待毙!盖兄,我今日来,不是求你,是救你。刺秦之后,无论成败,秦国必乱。你留在宫中,必受牵连。不如与我同去,事成则名垂青史,事败……也落得个侠义之名!”
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渭水滔滔,千年如一日地东流,不管岸上的人如何抉择。
盖聂看着荆轲,看着这位故人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知道,荆轲已抱必死之心。
“荆兄,”他终于开口,“你可还记得,榆次论剑时,我说过什么?”
荆轲一怔。
“我说,你的匕首缺的不是锋利,是‘生路’。”盖聂一字一句,“你现在要走的,依然是一条死路。不仅你死,舞阳死,殿中侍卫要死,咸阳城中不知多少无辜者要因你这一剑而死。”
“那嬴政就不该死?”
“该死与否,不由你我一剑而定。”盖聂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天下大势,如渭水东流。秦之暴,六国之弱,非一人之过,是五百年积弊。你杀嬴政,不过换一个暴君;六国复起,不过重演战乱。真正的‘生路’,不在刺杀,在……教化。”
“教化?”荆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教化谁?教化嬴政?盖兄,你授剑三月,可曾教化得了一个秦人?”
盖聂想起蒙恬看水后的感悟,想起嬴非磨破的手掌,想起阿房那卷札记……
“或许有,或许没有。”他缓缓道,“但若连试都不试,便断言不可为,那这世间便真无希望了。”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一如榆次山涧那场无声的论剑。
良久,荆轲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苍凉。
“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收起地图,重新披上大氅,“盖兄,我最后问你一句:若三日后,我真图穷匕见,你会如何?”
盖聂沉默。
“你会拔剑护秦?”荆轲追问,“用你那柄木剑,指向我这个故人?”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盖聂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我的剑,不指向任何人。但若真到那一刻……我会阻止你。”
“阻止我?”荆轲仰天大笑,“好!好一个阻止我!盖聂,你终究还是选了咸阳,选了秦宫,选了那条看似光明的路!”
他大步走出废亭,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出十步,忽又回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盖兄,保重。但愿你的仁剑之道,真能在这虎狼之地生根。”
顿了顿,又低声道:“我那族弟荆云……若还活着,拜托了。”
说罢,转身没入风雪,再不回头。
秦舞阳抱着长匣跟上,临去前深深看了盖聂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轻蔑,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盖聂独立亭中,任风雪袭身。
木剑在手,却觉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自己和荆轲的剑道,从此真正分道扬镳。一个选择以杀止杀,一个选择以仁止杀。孰对孰错?青史或许会评说,但那些因抉择而死的人,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丑时。
他该回宫了。
转身时,忽见亭柱上刻着一行小字,墨迹尚新,显然是荆轲方才所留: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笔力遒劲,每一划都如剑锋。
盖聂伸手轻抚那些字迹,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是荆轲的诀别诗。
三日后,四海归一殿,便是这条路的终点。
而他,将站在哪里?
雪夜无星,只有咸阳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一头巨兽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大地。
盖聂紧了紧衣襟,踏入风雪。
来时一人,归时仍是一人。
只是心中,已压上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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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