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

杨戬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出去又进来，接着，一只温热的帕子重新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软，带着点粗糙的薄茧，应该是长年干活留下的。它贴着他的额角，在那儿多停了一瞬，像是探他的温度，又像是犹豫着什么。

他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然后那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去。

然后，他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是个姑娘的声音。

杨戬的意识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像是从深水里朝上游。疼痛重新回到身体里，伤口一处处地叫嚣着，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真实的感知也在回归——他闻到了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柴火气和草药气。他身上盖着粗糙的薄被，身下是硬实的土炕，枕边有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

人间。他能够感知出来自己现在是身处人间。

杨戬费力地动了动眼皮，然后光线刺了进来。他眯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农舍。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姑娘趴在床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她长得很瘦小，头发胡乱绾了个髻，碎发贴在脸颊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来的那半边被灯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

杨戬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只手还半搭着床沿，指尖虚虚地勾着他被角的一小块。

是这只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从眉梢到指尖的每一处都刻进心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经历过太多的人和事，按理来说，他的心不会轻易有晃动的。可这一刻，看着她趴在他床边疲惫不堪的睡颜，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片薄薄的羽毛擦过去，不重，却痒得他想躲。1

他想到了，他的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杨戬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来，却牵动了右肩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这声轻轻的闷哼，惊醒了床边的姑娘。

阿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懵懵懂懂地看向他。她脸上还压着衣袖印出的一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到腮边，滑稽得很。

可杨戬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道印子。

“你......”阿挽眨了两下眼，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的视线撞进杨戬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倏地坐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你醒了？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我......”

她越说越乱，耳根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额头：“还发烧吗？李爷爷说你今晚要是能退烧就没事了.......”

杨戬没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笨拙地试温度。

她的掌心贴着他眉心，带着一点薄汗的凉意。

阿挽被他看得不自在，手缩回来，绞着衣角，目光躲来躲去：“你......你还有哪里难受吗？伤口疼不疼？肚子饿不饿？李爷爷说你要是醒了，得先喝点米汤，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她一串问下来，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就站了起来：“我、我去给你热米汤，灶上还煨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急得很，差点撞上门框。

杨戬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的字：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