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潜入魔教的第一天,就差点露馅。
不是他演技不好,是他的剑太正派了。名门正派的大弟子,从小练的是堂堂正正的剑法,一招一式都带着“光明磊落”四个字。魔教的人不这样出剑,他们的剑是斜的、快的、藏在袖子里的。顾深在魔教的山门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光是握剑的姿势就被守门的教众盯了三回。他只好把剑藏在身后,学那些人的样子,歪着身子走路。
他花了三个月才混进魔教的外围,又花了半年才被选入内教,再花了三个月才被调到教主身边当护卫。前后整整一年。一年里他学会了喝酒、骂人、装作不在乎正邪之分。他的剑法也变了,不再是光明正大的招式,而是带了几分邪气。但他的心没有变。他记得自己是天剑派的大弟子,记得师父的嘱托,记得自己的任务——找到魔教教主的罪证,一举铲除魔教。
魔教教主叫殷无邪。顾深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魔教的总坛大殿上。殷无邪坐在高高的石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没有戴冠。他的五官很锋利,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云。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顾深知道他已经活了很久了。魔教教主的位置,他坐了十二年。
殷无邪看了一眼跪在殿下的顾深,说了一句:“抬起头。”顾深抬起头,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被看穿了。但殷无邪只是“嗯”了一声,说:“留下来吧。”就这样,顾深成了殷无邪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殷无邪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殷无邪吃饭他站在身后,殷无邪练功他守在门外,殷无邪睡觉他坐在门口。他看到了殷无邪的很多面——在教众面前,殷无邪是冷酷的、残忍的、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但关起门来,殷无邪会看书、会发呆、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他看的是兵法,不是武功秘籍。他发呆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问题。
顾深开始记录殷无邪的一举一动,写成密报,用信鸽传给天剑派。但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的密报变了味道。从“教主今日接见了某某,商议了某事”变成了“教主今日只喝了一碗粥,似乎胃口不好”。从“教主去了后山练功”变成了“教主在后山站了很久,看着一棵枯树”。他划掉重写,写了又划掉,最后只寄了一句“无异常”。他不知道自己在替殷无邪隐瞒什么。也许是不想让师父知道殷无邪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人。
殷无邪对顾深很好。好得不正常。
他让顾深住在他寝殿隔壁的房间,被褥是最软的,茶是最新的。他吃饭的时候会让顾深坐下来一起吃,顾深说不合规矩,殷无邪说“在我这里,我说了算”。他练功的时候会让顾深在旁边看着,甚至教他几招魔教的功夫。顾深学得很别扭,殷无邪看了笑了。“你的根子是正派的路子,改不了。不用改。”
有一次,顾深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回到魔教,殷无邪看到他袖子上的血,脸色变了。那是顾深第一次看到殷无邪变脸。殷无邪亲自给他包扎,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发抖。
“谁伤的?”
“一个不知名的剑客。”
“死了吗?”
“死了。”
“你杀的?”
“嗯。”
殷无邪没有再问。他把绷带系好,看着顾深的眼睛。“下次,不要一个人去。”
顾深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想说“我是护卫,这是我的职责”,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他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不再一个人去,还是不让殷无邪担心?他分不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顾深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晨。殷无邪起床的时候会叫他的名字——“顾深”,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叫一个很熟悉的人。顾深推门进去,帮他更衣、梳头、系腰带。这些事情本来不是护卫做的,但殷无邪不让别人碰他。顾深的手指穿过殷无邪的长发,感觉到那些发丝凉凉的、滑滑的,像上好的绸缎。殷无邪闭着眼睛,表情很放松,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顾深。”
“在。”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江湖散人。”
“散人?”殷无邪睁开眼睛,从铜镜里看着顾深。“散人能有你这样的身手?”
“运气好,跟过几个师父。”
“嗯。”殷无邪没有追问。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顾深开始害怕。不是怕殷无邪发现他是卧底,而是怕自己不想完成任务了。他每天晚上写密报的时候,都会想起殷无邪白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殷无邪说“今天的粥不错”,殷无邪在后山站了很久看着一棵枯树,殷无邪看书的时候会皱眉,殷无邪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好看。顾深把这些都写下来,又都划掉。他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一切如常。”他把纸条绑在信鸽腿上,看着鸽子飞走,心想,师父会不会发现他在说谎。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
殷无邪那天喝了很多酒。不是宴席上喝的,是他一个人在寝殿里喝的。顾深守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推门进去。殷无邪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脸上泛着红晕,眼睛却是亮的。
“顾深,过来。”
顾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殷无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星星。
“你是正派的卧底吧?”
顾深的心跳停了。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剑出鞘一半,寒光映在殷无邪脸上。殷无邪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他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顾深。
“你杀了我,回去交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顾深的剑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在发抖,剑尖也在发抖。殷无邪的脖子就在剑尖前面一寸,只要他往前一送,一切就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的?”顾深的声音很哑。
“第一天就知道。”殷无邪说,“你的剑法太正派了,装不了邪。”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殷无邪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东西。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杀我。”
顾深的剑落不下去了。他把剑插回鞘中,退后一步,低下头。“你杀了我吧。”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顾深低着头,看到殷无邪的靴子尖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酒气和殷无邪身上淡淡的松木味。
“我不杀你。”殷无邪说,“你这一年来,替我挡过刀,替我试过毒,替我守了无数个夜。你要杀我,早就可以动手。你没有。”
顾深的眼眶红了。他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我骗了你。”
“我知道。”
“我是天剑派的大弟子。”
“我知道。”
“我来是为了找你的罪证。”
“找到了吗?”
顾深沉默了。他找了整整一年,没有找到任何罪证。魔教不滥杀无辜,不欺压百姓,甚至比一些名门正派还要规矩。殷无邪杀人,但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顾深翻遍了魔教的卷宗,没有找到一条可以定罪的记录。
“没有。”顾深说。
殷无邪蹲下来,平视着跪在地上的顾深。他伸出手,把顾深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深,你听着。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是坏人。魔教之所以是魔教,是因为正道容不下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在作恶。”
顾深抬起头,对上殷无邪的目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放下了才露出来的真心。
“顾深,你这一年,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顾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说有,有很多。他给殷无邪包扎伤口的时候是真的,他站在门口守夜的时候是真的,他每天早上帮殷无邪梳头的时候是真的。他喜欢殷无邪——不是卧底对目标的喜欢,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喜欢。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殷无邪没有逼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你走吧。”殷无邪说,“回去告诉你师父,魔教没有罪证。他要打,我奉陪。但不要派卧底来了。来一个,我留一个。来两个,我留一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留的。”
顾深跪在地上,看着殷无邪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他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顾深的心脏疼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殷无邪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殷无邪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走。”顾深的声音闷在殷无邪的后背上,“我哪儿也不去。”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顾深。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不走,天剑派会把你当叛徒。”
“我知道。”
“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跟着我,没有名分,没有地位,甚至可能被天下人唾骂。”
“我知道。”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像冰面下的河水流淌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东西。
“顾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顾深说,“我在说,我喜欢你。不是卧底对目标,是顾深对殷无邪。”
殷无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捧住顾深的脸,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顾深,你是我见过最蠢的卧底。”
“我知道。”
“也是最不称职的。”
“我知道。”
“但也是最好的。”殷无邪说,“最好的护卫,最好的……”
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在顾深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眉心。
“留下来。”殷无邪说,“留在我身边。”
顾深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殷无邪的嘴唇从他的额头移开,但没有离远。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酒气和眼泪的咸味。
“好。”顾深说。
那天晚上,顾深没有写密报。他把信鸽从笼子里取出来,解开了它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把鸽子放飞了。鸽子在夜空中转了两圈,朝东边飞走了。顾深看着它消失在月光里,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的轻松。他回到殷无邪的寝殿,殷无邪已经躺下了。他听到顾深的脚步声,往里挪了挪,留出了一半床。
“上来。”
顾深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袍,躺了上去。被褥很软,带着殷无邪身上的松木味。他侧过身,面朝殷无邪。殷无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殷无邪。”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一天。你在山门前站着,握剑的姿势太正了。”
“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殷无邪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站在我面前,不跪不拜不求饶的人。”
顾深的心脏疼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放在枕边的手。殷无邪的手比他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顾深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殷无邪,以后没有人能伤害你。”
“包括你吗?”
“包括我。”
殷无邪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顾深看到了。他把殷无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殷无邪说。
“嗯。”
顾深闭上眼睛。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闻着殷无邪身上的松木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天剑派,没有魔教,没有正邪之分。只有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很好,他和殷无邪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