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二次元 

魔尊的贴身医师

双男主短篇合集——

殷无邪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那种疼不是刀伤剑伤,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千万只蚂蚁啃噬经脉的疼。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使唤;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躺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声音。

“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赤芍三钱……”一个声音顿了一下,“你确定他还能醒?这脉象都快没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年轻一些,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能醒。他死不了。”

殷无邪认识第一个声音,那是他的左护法厉风。第二个声音他不认识,清冷、干净、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厉风的声音带着怀疑。

“凭我是大夫。”那清冷的声音说,“大夫说死不了就死不了。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殷无邪在心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夫记了一笔。敢对魔宫左护法说“碍事”的人,要么是活腻了,要么是真有本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殷无邪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幔是黑色的,绣着暗纹,是他魔宫的东西。房间也是他的寝殿。但床前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不是他的侍从,不是他的属下。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不出挑,属于扔进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特别,是眼神特别。那双眼睛看殷无邪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畏惧,没有恭敬,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碗白粥。

“醒了?”年轻人问。语气和说“当归二钱”一模一样。

殷无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你是谁?”

“你的主治医生。”年轻人拿起他的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沈渡。”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三秒。“沈渡,”他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魔尊殷无邪。”沈渡松开他的手腕,端起床边的一碗药,递过来,“喝药。”

殷无邪没有接。他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看着沈渡面无表情的脸。“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沈渡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怕你杀了我?你现在连筷子都拿不动。”

殷无邪沉默了。他试着调动体内的魔气,经脉里空空荡荡,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倒下的——修炼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厉风把他抬去了神医谷。神医谷谷主说救不了,让抬走。然后这个人站了出来。

“神医谷的人?”殷无邪问。

沈渡把碗搁在床头,语气依然平淡:“谷主说你没救了,我说我能治。条件是我要住进魔宫,贴身照顾,期间你必须听我的。你属下答应了。”

殷无邪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答应是他的事,我没答应。”

“你现在答应了。”沈渡站起来,走向门口,丢下一句话,“因为你没得选。”

门关上了。殷无邪躺在床上,盯着黑色的床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人对他说“尊上英明”“尊上饶命”,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你没得选”。这个小大夫,胆子大得没边。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沈渡说到做到,真的住进了魔宫。他的房间就在殷无邪寝殿隔壁,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他每天卯时起床,煎药,端到殷无邪床前,看着他喝下去。然后是针灸,银针扎满四肢和后背,留针半个时辰。然后是推拿,手法重得殷无邪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尊都疼得咬牙。

“轻点。”殷无邪第三次被按得倒吸凉气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轻了没用。”沈渡的手没停。

“你是故意的。”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的眼睛,语气依然平淡:“我是故意的,但不是因为你疼。是因为你经脉断得太彻底,不重按长不好。”

殷无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习惯了被人用各种眼神看——崇拜的、恐惧的、憎恨的——但沈渡的眼神是空的。他看殷无邪,和他药柜里的当归川芎没有任何区别。

殷无邪忽然想知道,这双眼睛能不能装进别的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渡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煎药、针灸、推拿、把脉、再煎药。他不和殷无邪闲聊,不问他关于魔宫的任何事,甚至不多看他一眼。殷无邪试着和他搭话,得到的回答从来不超过五个字。

“今天的药苦不苦?”“药都苦。”

“你多大了?”“二十二。”

“有家人吗?”“没有。”

“你为什么学医?”“不为什么。”

殷无邪觉得自己像在凿一堵墙,凿了半天只凿下来几粒灰尘。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沈渡说“没有家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殷无邪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殷无邪笑了。“沈渡,你在说谎。你扎针的手重了,说明你心乱了。”

沈渡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银针扎完,站起来,端着药碗走了。殷无邪躺在床上,身上扎满了针,动弹不得,但他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那天晚上,殷无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沈渡那双空白的眼睛里,装满他。

第二十天,殷无邪能下床了。他扶着床柱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抖得厉害。沈渡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要扶的意思。

“你就看着?”殷无邪咬着牙问。

“你能走。”沈渡说,“你的经脉已经恢复了六成,站不稳是因为你太久没用腿了,不是我没治好。”

殷无邪深吸一口气,松开床柱,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身体往前倾,眼看就要栽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沈渡的手。温热的,干燥的,力道恰到好处。

殷无邪抬起头,发现沈渡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沈渡睫毛的弧度——不算长,但很密,微微翘着。近到他能在沈渡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不再空了。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他——一个狼狈的、站不稳的、需要人扶的他。

“谢谢。”殷无邪说。这是他对沈渡说的第一句不是命令、不是调侃、不是试探的话。

沈渡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退后一步。“不用谢。你摔了我要重治。”

殷无邪笑了。他发现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个月后,殷无邪能走了。两个月后,他能运功了。三个月后,他的经脉恢复了九成,魔气重新充盈全身。魔宫里的人开始用敬畏的目光看沈渡——这个不起眼的小大夫,真的把魔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沈渡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药箱收拾好了,包袱也打好了,放在床脚。但他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殷无邪的寝殿,端着药碗,扎着银针,按着穴位。

殷无邪问他:“你不是说要走了吗?”

沈渡说:“你的经脉还没完全好。”

“九成了。”

“九成不是十成。”

殷无邪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渡在找借口。他不拆穿,因为他也在找借口。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运功,而是等沈渡端药进来。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殷无邪在沈渡的药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不是故意翻的。他去找沈渡,沈渡不在房间,药箱开着,里面除了银针、药瓶、纱布之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瓷瓶上没有标签,但殷无邪认得那个瓶子的形状——神医谷专用的“绝命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一刻钟内取人性命,无解。

殷无邪拿着那个瓷瓶,在沈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沈渡是什么时候把这个瓷瓶放进药箱的?他每天端来的药里,有没有哪一碗是加了料的?他想起有一次沈渡端药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以为是沈渡累了,还让他早点休息。他想起有一次沈渡在他床前站了很久,久到他假装睡着了,沈渡才转身离开。

殷无邪把瓷瓶放回了原处。他没有质问沈渡,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回到寝殿,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沈渡是神医谷派来的卧底。他的任务是在治好殷无邪之后取他性命。但他没有下手。三个月了,殷无邪喝了三个月的药,每一碗都是沈渡亲手煎的、亲手端来的。如果沈渡想杀他,他早就死了。沈渡没有动手。沈渡甚至在他快摔的时候扶了他一把。沈渡的耳朵会因为他的道谢而红。

殷无邪笑了。他活了三百多年,被无数人刺杀过、背叛过,从来没有一次,他觉得被算计是一件这么让人开心的事。因为沈渡的算计里,有他。

当天晚上,殷无邪去了沈渡的房间。沈渡正在整理药箱,看到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经脉还没好全,不该多走动。”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走到沈渡面前,从药箱里拿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沈渡的手停住了。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殷无邪问。语气平静得像沈渡平时和他说话那样。

沈渡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绝命散。”沈渡说。

“谁让你带的?”

“神医谷谷主。”

“你的任务是什么?”

“治好你,然后杀了你。”

殷无邪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一个魔尊,有一个被下了毒药还站在这里和他说话的人。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很多,很杂,像是被风吹乱的湖面,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殷无邪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褐色的粉末——绝命散。他把纸包递给殷无邪,声音很轻。

“第一碗药里,我加了。然后我倒了。”

殷无邪接过那个纸包,低头看着里面的粉末。这个剂量,足够杀死他三次。

“为什么倒掉?”殷无邪抬起头。

沈渡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红,像秋天的枫叶被霜打过之后的那种红。

“因为你说‘谢谢’。”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不是杀魔尊,是杀一个会道谢的人。”

殷无邪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天——他第一次对沈渡说“谢谢”,是沈渡扶住他的时候。他站不稳,沈渡扶了他一把,他说了谢谢。沈渡的耳朵红了。他一直以为沈渡是害羞,现在才知道,沈渡的耳朵红,是因为他手里的毒药和那句“谢谢”撞在了一起。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决绝。“你杀了我。或者放我走。我回去复命,说任务失败。神医谷会派别人来杀你。”

殷无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沈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那个瓷瓶和纸包一起捏碎了。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我不杀你。”殷无邪说,“也不放你走。”

沈渡愣住了。“那你要怎样?”

殷无邪往前走了一步。沈渡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药柜,发出一声闷响。殷无邪没有停,他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把沈渡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说过,我治好了,要付诊金。你说过要付什么?你的命。”殷无邪的声音很低,“沈渡,你的命我不要。我要你留下来。不是作为卧底,不是作为大夫,是作为那个会扶我一把的人。”

沈渡的眼眶终于装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殷无邪的指尖上,滚烫的。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也没有抖,只是眼泪一直流。

殷无邪没有给他擦眼泪。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渡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殷无邪。”沈渡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道我是卧底。”

“知道。”

“你知道我差点杀了你。”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你没有。”殷无邪打断了他,嘴唇几乎贴着沈渡的嘴唇,“你倒掉了毒药。你扶了我。你耳朵红了。你每天早上煎药的时候,会先尝一口试温度。”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看到了?”

“我什么都看到了。”殷无邪说,“我看你看了四个月。你把脉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我的手腕,说明你在担心。你每次扎完针都会多停留一息,不是检查针,是在看我疼不疼。”

沈渡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殷无邪,你话太多了。”

殷无邪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魔尊的冷笑,不是战场上的狞笑,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少年气的、像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笑。

“跟你学的。”他说。

然后他吻了沈渡。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沈渡没有躲。他的嘴唇是凉的,因为刚哭过,但殷无邪的嘴唇是热的。凉的碰到热的,像冬天的手伸进暖炉里。

吻完之后,殷无邪退开了一点,看着沈渡的眼睛。

“留下来。”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沈渡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殷无邪的脸上。魔尊的脸,三百年来被无数人惧怕的脸,此刻在他面前,像一个等答案的孩子。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殷无邪的手腕。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指腹搭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殷无邪的脉搏很快,像擂鼓。和他平时把脉时摸到的不一样。平时的殷无邪,脉搏沉稳有力,像一条大江缓缓流淌。此刻的殷无邪,脉搏跳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的脉象很乱。”沈渡说。

“因为你。”殷无邪说。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殷无邪看见了。他等了四个月,终于等到了沈渡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因为开心而笑的笑。像冬天里的第一朵梅花,开得不声不响,但比任何花都好看。

“殷无邪。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要我的命,是因为——”他顿了一下,看着殷无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从我倒掉那碗药的时候开始。”

殷无邪没有说话。他把沈渡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渡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殷无邪的颈窝里,闻到了魔尊身上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松木一样的气味。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药柜上的药方,纸张沙沙作响。远处有魔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远。夜很深了。魔宫很大,房间很多,但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堆满了药材的房间,是整个魔宫最亮的地方。

不是因为灯,是因为有人在。

后来,魔宫里多了一个传说:魔尊殷无邪身边有一个小大夫,脾气很差,说话难听,连魔尊都敢骂。但魔尊从不生气,甚至在他骂完之后,还会问一句“药煎好了吗”。有人说小大夫是魔尊的软肋,有人说小大夫是魔尊的药。

只有殷无邪知道,沈渡不是他的药,沈渡是他的病。一种他不想治的、愿意病一辈子的病。

而沈渡呢?他每天早上还是卯时起床,煎药,端到殷无邪面前。殷无邪的经脉早就好了十成,但沈渡说“巩固一下”。殷无邪没有拆穿他。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说:“今天的药不苦。”

沈渡面无表情:“我加了甘草。”

殷无邪笑了。他伸出手,把沈渡拉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甘草味,甜的。”

沈渡的耳朵红了。他推开殷无邪,端起空碗,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殷无邪。”

“嗯。”

“明天药里不加甘草了。”

“那加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殷无邪听到了他关门之前说的最后两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听,根本不可能听到。

“加你。”

殷无邪靠在床头,笑了很久。笑到厉风在外面敲门问“尊上您没事吧”,他才收住。他对着门说“没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还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三百多年了,他终于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了。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统一六界。是为了每天早上,有一个人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