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张宇墨今天换了装扮。白色T恤,深蓝色长裤,白色运动鞋,白色棒球帽,脸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林北说穿全黑像杀手,他换了一身白。远远看去,像一个来旅游的大学生,如果不看那个白色帆布袋的话。
蔡小玲走在前方大约四十米处。今天她没背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像是去图书馆还书。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一条白色短裤,走得比昨天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张宇墨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他今天比昨天隐蔽了很多,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而是时而看手机,时而看路边的店铺,时而低头系鞋带——虽然他的鞋带根本没松。他像一个普通的行人,混在人群中,不显眼。
蔡小玲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任何警觉的迹象。她买了一杯奶茶,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进了图书馆,待了二十分钟,出来,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支笔,然后回了小区。张宇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北今天没来。他要去大学办入学手续,一大早就坐车走了。临走前给张宇墨发了条消息:“今天你自己去。我晚上回来。”
张宇墨回了一个字:“嗯。”
林北又发了一条:“穿正常点。”
张宇墨回了一个字:“好。”
林北又发了一条:“别被抓。”张宇墨回了一个字:“嗯。”林北看着那三个“嗯”和“好”,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车。
张宇墨没有发现,身后大约一百米处,有一个人也在跟着他。
林汐今天本来打算去找张宇墨。她给他发了消息:“你在哪?”没回。“今天有空吗?”没回。“你是不是在忙?”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林汐盯着那个“嗯”看了三秒钟,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张宇墨最近总是这样,消息回得慢,要么就是一个字,要么干脆不回。她问他干嘛,他说“有事”。问他什么事,他说“小事”。问他什么小事,他说“跟你没关系”。
林汐的直觉告诉她,张宇墨有事瞒着她。她决定跟上去看看。她知道张宇墨平时会在哪一带活动,沿着他经常走的那条路找,找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看到了他。他穿着一身白,戴着白帽子和黑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站在路边看手机。林汐躲在电线杆后面,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在——跟踪。
林汐眯起眼睛,顺着张宇墨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约四十米处,有一个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路边喝奶茶。张宇墨在看她。不是那种“路过顺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我一直盯着你”的看。林汐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跟着张宇墨,张宇墨跟着那个女孩。三个人走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那个女孩进了一家图书馆,张宇墨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奶茶,等她出来。林汐躲在图书馆对面的书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张宇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图书馆门口,没有移开过。林汐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认识那个女孩吗?不认识。张宇墨为什么跟着她?不知道。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女孩从图书馆出来了。张宇墨站起来,继续跟着她。林汐也站起来,继续跟着张宇墨。三个人又走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那个女孩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支笔,然后继续走。张宇墨在文具店门口停下来,假装看橱窗里的商品,等那个女孩走远了,才继续跟上去。林汐躲在文具店旁边的巷子里,看着张宇墨的背影。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你居然跟踪别的女生”的红。
张宇墨一直跟到那个女孩进了一个小区,才停下来。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一栋居民楼里,然后转身往回走。林汐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在盘算着怎么质问他。但她没有出去。她决定晚上再说。
傍晚,林汐回到家,换了件衣服,给张宇墨发了条消息:“晚上来我家吃饭。”
张宇墨回了一个字:“好。”
林汐又发了一条:“我妈做红烧排骨。”
张宇墨回了一个字:“嗯。”
林汐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客厅。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妈,”林汐说,“你和爸去看电影吧。我同学来家里吃饭。”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男同学女同学?”
林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女同学。”
她妈看着她,笑了一下。“行。我和你爸正好好久没看电影了。你爸,你听到了吗?”
她爸抬起头。“看什么电影?”
“随便。”林汐说,“看什么都行。你们出去吃也行。我请客。”
她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妈。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行。”她爸站起来,“走吧,老婆。看电影去。”十分钟后,两个人出了门。林汐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张宇墨。
张宇墨来了。他穿着一身白,白T恤,深蓝色长裤,白色运动鞋,白帽子,黑墨镜——墨镜还没摘。林汐看着他,差点笑出来。他看起来像一个盲人。
“你怎么还戴着墨镜?”林汐问。
“忘了摘。”张宇墨摘下墨镜,塞进口袋里。
“进来吧。”林汐让开路。
张宇墨走进客厅,看了看四周。“你爸妈呢?”
“看电影去了。”
“你哥呢?”
“还没回来。他去大学办手续了。”
张宇墨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汐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张宇墨。”
“嗯。”
“你今天干嘛了?”
“跟踪。”
林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跟踪谁?”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有危险。”
林汐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要跟踪她?”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跟踪一个女孩?”
张宇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汐深吸一口气。“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选她?”
“不是选。是她需要被观察。”
“观察什么?”
张宇墨又沉默了。
林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宇墨,你看着我。”
张宇墨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什么事?”
“不能说。”
“你——”林汐的声音提高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张宇墨想了想。“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去捏他的脸。张宇墨没有躲。她的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欠揍。”
“嗯。”他的脸被扯着,声音有点变调。
“你为什么不躲?”
“不想躲。”
林汐松开手,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子。她忽然扑了上去,不是抱,是打。她用手捶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力气不大,但很密集。
“你气死我了!”她一边捶一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我以为你出事了!”
张宇墨坐在那里,没有躲,没有挡,任由她捶。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打完了?”他问。
“没有!”她又捶了两下,然后停了。她的手酸了。
张宇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没有松开。
“林汐。”
“嗯。”
“我不会不要你。”
林汐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张宇墨握得很紧。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松手。”她说。
“不松。”
“你松不松?”
“不。”
林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很认真。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用力抽了一下手,张宇墨松开了。她往后一仰,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张宇墨伸手拉她,但没拉住,反而被她带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林汐躺在沙发上,张宇墨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林汐的脑子炸开了。她推开张宇墨,坐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你——你故意的!”她喊。
“不是。”张宇墨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服。
“你就是故意的!”
“不是。”
“你眼睛往右看了!”
张宇墨把目光移回来。“真的不是。”
林汐瞪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不,靠垫已经掉到地上了。
然后门开了。
林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他看到了林汐坐在沙发上,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张宇墨坐在她旁边,衣服有点歪。两个人之间没有靠垫。沙发上的靠垫掉在了地上。
棒棒糖从他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碎了。
林北的脸黑了。不是那种晒黑的黑,是那种“我看到我妹妹跟一个男的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了什么”的黑。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没干嘛!”林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在——在——”
“在什么?”
“在聊天!”
“聊天需要靠垫掉地上?”
“靠垫自己掉的!”
林北看着她,又看了看张宇墨。张宇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变身后的蓝光,是那种“你编,我看你编”的光。
“张宇墨。”林北说。
“嗯。”
“你们在干嘛?”
“聊天。”张宇墨说。
“聊什么?”
“她问我今天干嘛了。”
“你怎么回答的?”
“跟踪。”
林北的眉头皱了一下。“跟踪谁?”
“不能说。”
林北深吸一口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林汐,又看了看张宇墨。
“你跟踪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他问。
“是。”
“她还没觉醒?”
“没。”
林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开心。林北看着他们笑,自己笑不出来。
“哥。”林汐说。
“嗯。”
“你不问了?”
“问什么?”
“问我们——”
“不想问。”林北说,“反正你也不会说真话。”
林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他们没有人笑。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大学发来的消息,通知他下周去报到。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
“哥。”林汐说。
“嗯。”
“你下周去大学了?”
“嗯。”
“那你不在家了?”
“周末回来。”
林汐沉默了一下。“那谁陪我?”
“你不是有他吗?”林北指了指张宇墨。
林汐的脸又红了。“谁要他陪!”
张宇墨没有说话。
林北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瓶水,一瓶扔给林汐,一瓶扔给张宇墨,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张宇墨。”林北说。
“嗯。”
“你明天还去吗?”
“去。”
“注意安全。”
“嗯。”
“别穿全白。”
张宇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
林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张宇墨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从内部发出来的光,是普通的光,是笑出来的光。
“你笑什么?”张宇墨问。
“笑你。”林汐说,“你穿全白真的像个盲人。”
张宇墨没有说话。
林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放心还是应该担心。放心的是,张宇墨这个人不会骗人,不会欺负人,不会做坏事。担心的是,他妹妹跟了他,以后会不会被气死?
“吃饭吧。”林北说,“我饿了。”
“你不是说不饿吗?”林汐看着张宇墨。
“不饿。”
“那你再吃一点。”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都能吃两碗。”
张宇墨沉默了一下。“好。”
林汐笑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热菜。林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张宇墨。
“张宇墨。”
“嗯。”
“你进来帮忙。”
张宇墨站起来,走进厨房。林汐正在热红烧排骨,锅里的油滋滋响。张宇墨走到她旁边,看着她。
“要我做什么?”
“把碗筷摆好。”林汐说。
张宇墨打开碗柜,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摆在餐桌上。林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温馨。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哥,你去洗手。”林汐说。
林北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动筷子。
“吃啊。”林汐说。
林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张宇墨也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吃。林汐看着他们两个吃,自己没吃。
“你怎么不吃?”林北问。
“我不饿。”
“你刚才不是说要吃饭吗?”
“我说的是你们吃。”
林北看着她,又看了看张宇墨,又看了看她。他叹了口气,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吃。”
林汐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我哥还是疼我的”红。
“谢谢哥。”她说。
“不客气。”
三个人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张宇墨。”林北忽然开口。
“嗯。”
“那个女孩,你还要跟多久?”
“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能觉醒?”
“不知道。”
林北沉默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林汐在旁边听着,心里酸酸的。她想问那个女孩是谁,想问张宇墨为什么要跟着她,想问什么时候能结束。但她没有问。她相信张宇墨。
“张宇墨。”林汐说。
“嗯。”
“你吃完面,陪我去散步。”
“好。”
林北看着他们,放下筷子。“我不去了。我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林汐说。
“嗯。”
张宇墨吃完了饭,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林汐也站起来,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两个人洗了手,换了鞋,出了门。林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形状像一朵云。他看着那朵云,脑子里想着张宇墨说过的话——“不会欺负她。”他说了不会欺负她。林北相信他。张宇墨从来不说谎。但他还是担心。那是他妹妹。他只有这一个妹妹。
林北闭上眼睛,睡着了。
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的月光。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