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有人把一整瓶消毒液打翻了。
张宇墨站在一楼大厅,看着墙上的楼层导览图,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骨科。住院部。三楼。
他记住了,但问题是——他找了二十分钟,把三楼从左到右走了三遍,也没找到林北的病房。
不是他路痴,是这栋楼的布局太反人类了。走廊七拐八拐,科室牌有的挂在墙上有的吊在天花板上有的干脆没有,门牌号跳来跳去,301隔壁是305,305对面是310,310再往前走是厕所。
张宇墨站在厕所门口,沉默了三秒钟。
行吧。
他转身回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你好,请问林北住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色T恤,深色长裤,运动鞋,背着个旧床单包袱。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林北……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住院部四楼,412病房。”
张宇墨愣了一下。四楼?他刚才找了半天三楼。
“谢谢。”
他上了四楼。
四楼的布局比三楼正常一点,走廊笔直,门牌号从左到右依次排列。409、410、411、412。
张宇墨站在412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不是紧张。是——
好吧,有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身份面对林北。“你好,我是那个在魔物嘴里救了你哥的人,顺便给你带了一把会发光的戟”?
算了。先见到人再说。
他伸手去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张宇墨的手伸出去,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手没有收住,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
布。
是布。
准确地说,是一件白色短袖的胸口位置。
张宇墨的手按在了林汐的胸上。
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的。不是任何“意的”。就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因为门开得太突然而没来得及收手的意外。
四目相对。
张宇墨的眼睛。
林汐的眼睛。
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
时间凝固了。
走廊里的风凝固了。
隔壁病房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的笑声也凝固了。
一秒。
两秒。
张宇墨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的手感还挺软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她的手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手感不应该成为他的念头。
他的第三个念头是:跑。
张宇墨把手缩回来,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林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张宇墨。
她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一种接近番茄的颜色。
“你——”
张宇墨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
他又退了一步。
“变态!!”
林汐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震得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亮了。
张宇墨转身就跑。
林汐追了出来。
她穿着一双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但速度快得惊人。张宇墨怀疑她是不是也有圣契,不然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跑出这种速度。
“你给我站住!”
张宇墨没有站住。他跑得更快了。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让路,有人端着热水壶差点被撞翻,有人拄着拐杖往旁边跳了一步,一个正在打点滴的老大爷被护士紧急推到墙边。
“变态!抓变态!”
张宇墨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不是骂自己跑,是骂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手感挺软的?你他妈在想什么?你是六把圣器的守护者,不是街边的流氓。
但他确实想了。
这就是问题。
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口,跑过护士站。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探出头来,看见一个少年在前面跑,一个女孩在后面追,纷纷露出了“哦——原来如此”的表情,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
“拦住他!”林汐大喊。
没有人拦。
一个路过的清洁工大爷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张宇墨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张宇墨冲下楼梯,从四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二楼。林汐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啪嗒啪嗒”像机关枪一样。
他想到了一个词。
流浪汉。精神病。失心疯。
就差一个了。
变态。
齐了。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然后拐进二楼走廊,趁林汐还没拐过来,一闪身钻进了消防通道。
林汐追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人没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喘着粗气,左右张望。
左边,空空荡荡。右边,空空荡荡。
“跑得还挺快。”她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路过的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拖鞋,欲言又止,走了。
林汐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脸还是红的。
不是跑红的。是气的。不对,也不全是气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门开了,他的手伸过来,按在了她的——
她的脸又红了。
“变态!”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然后转身往回走。
张宇墨从消防通道里探出头,确认林汐走了,才走出来。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然后把手塞进了裤兜里。
不去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他把布包重新背好,确认碧蓝之刃还在腰间,然后拐进楼梯间,往四楼走。
这次他不走正门了。
张宇墨站在四楼走廊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四楼。不高不低。下面是草坪,没有人。
他翻身出了窗户,踩着外墙的空调外机,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翻进了412病房的窗户。
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很多遍。
事实上他没练过,但破界中期的体质摆在这里,这点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林北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贴着好几块纱布。他的眼睛闭着,但张宇墨落地的时候,他睁开了。
林北看着这个从窗户翻进来的少年,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蜘蛛侠吗?”
张宇墨愣了一下。“什么?”
“从窗户翻进来,”林北面无表情地说,“四楼,你知道这是四楼吧?”
“知道。”
“一般人从四楼窗户翻进来,要么是蜘蛛侠,要么是精神病。你是哪个?”
张宇墨沉默了一下。“我是来送货的。”
“送货走门。”
“门被你妹妹堵了。”
林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认识我妹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说她堵门?”
“因为——”张宇墨顿了顿,“刚才在门口,发生了点误会。”
“什么误会?”
“你确定要现在问?”
林北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张宇墨。“我有的是时间。”
张宇墨深吸一口气。“我摸了她。”
林北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你说什么”。
“不是故意的,”张宇墨补充道,“她开门,我伸手,正好碰上。”
林北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从窗户翻进来,是为了躲她?”
“对。”
“你摸了我妹妹的胸,然后从四楼窗户翻进来躲她?”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林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宇墨意想不到的话。
“你是对的。”
“啊?”
“她追人的时候很疯,”林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次有个快递员按错门铃,她追了人家三条街。三条街。穿着拖鞋。”
张宇墨的后背有点发凉。
“所以你这窗户翻得对,”林北说,“你要是走楼梯,现在已经死了。”
“……谢谢你的理解。”
“不客气。”
张宇墨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床边。
然后他变了。
湛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体深处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全身。他的双眼泛起蓝光,白蓝色的战斗服凭空浮现,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圣契形态·耀宇蓝光。
林北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昨天晚上那个人?”
张宇墨点了点头。他从布包里抽出潮汐之戟,戟身上的水蓝色纹路在病房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戟递到林北面前。
“认识这个吗?”
林北看着这把戟,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茫然。“不认识。”
“它认识你。”
张宇墨把戟放在林北的手边。戟身上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微微发亮,是炸裂式的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整把戟都在发光。
林北被这光晃得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
“渊流·潮汐之戟,”张宇墨说,“水属性的封印圣器。它选中了你。”
林北沉默了。
他看着手边这把发光的戟,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蓝白色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和缠着绷带的胸口。
“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你让我拿戟?”
张宇墨想了想,把戟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林北沉默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张宇墨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送货的。”他说。
他把布包背好,转身走向窗户。
“等一下,”林北叫住他,“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张宇墨的手停在窗框上。他想了想。“张宇墨。”
“张宇墨,”林北重复了一遍,“我叫林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妹妹说的。”
林北的表情又变得微妙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妹妹说过话?”
“刚才。”
“刚才你摸她的时候?”
“……对。”
林北深吸一口气。“你摸了我妹妹的胸,然后从窗户翻进来,告诉我有一把会发光的戟选中了我。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张宇墨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北说,“所以你先走吧,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张宇墨点了点头,翻身跳了出去。
林北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把会发光的戟。一个从窗户翻进来的少年。他摸了我妹妹的胸。
他的麻药可能真的没退。
门开了。
林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
“哥,你醒了?我去打热水了,你——”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把戟。
通体湛蓝,水蓝色的纹路微微发亮。
她认得这把戟。
昨天傍晚,那个蓝白色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把戟。湛蓝色的光芒、水蓝色的纹路、冷冽的锋刃——一模一样。
林汐的手一松,热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接住,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然后快步走到床边,盯着那把戟。
“哥,这把戟——”
“刚才有人送来的。”林北说,声音还有点虚。
“谁?长什么样?”
林北沉默了一下。“蓝白色的衣服,戴着口罩,眼睛是蓝色的。”
林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
那个从魔物爪下救了她哥的人。那个蓝白色的身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那个——她偷偷觉得好帅的人。
“他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从窗户走的。”
林汐冲到窗户边,探出头往下看。楼下是草坪,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转过身,盯着那把戟,心跳得厉害。
“哥,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北看着妹妹——她的脸红了,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他说这把戟叫渊流·潮汐之戟,水属性的封印圣器。它选中了我。”
林汐看着那把戟,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他说他叫张宇墨。”
林汐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宇墨。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张宇墨。张宇墨。张宇墨。
好听。
“还有呢?”
“没了。”
“他有没有说他是哪里人?”
“没有。”
“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
林汐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盯着那把戟,脸越来越红。她伸手想去摸那把戟,指尖刚碰到戟身,水蓝色的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林汐的手缩了回来,但眼睛更亮了。
“它亮了!”她转头看着林北,“你看到了吗?它亮了!”
林北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汐又伸手去摸,这次胆子大了,整只手掌贴在戟身上。水蓝色的纹路亮得更明显了,但不是那种“炸裂式”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闪烁。
“哥,它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可能吧。”
林汐摸着戟,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哥,我刚才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变态。”
林北的眉毛动了一下。“变态?”
“对,”林汐把戟放回床头柜,搬了把椅子坐下,“就是昨天那个背着旧床单包袱的。我刚才从病房出去,他正好要进来,然后他的手——”
“摸你了?”
“对!摸我胸了!”林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变态吧?大白天在医院里摸人家胸!”
林北看着她,表情复杂。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追啊!从四楼追到二楼,结果让他跑了。”林汐越说越气,“穿着拖鞋我都追不上,你说他是不是练过?”
林北沉默了一下。“他长什么样?”
“黑色T恤,深色长裤,背着个旧床单包袱,”林汐掰着手指头数,“头发有点乱,跑得特别快。”
林北又沉默了。
黑色T恤。深色长裤。旧床单包袱。头发乱。
张宇墨从窗户翻进来之前,就是这身打扮。
“林汐。”
“嗯?”
“你说的那个变态,可能跟刚才送戟的是同一个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林汐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更红了。
“不可能,”她说,“那个变态戴着口罩吗?”
“没有。”
“那个变态眼睛是蓝色的吗?”
“不是。”
“那个变态穿着蓝白色衣服吗?”
“没有。”
“那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林汐的语气坚定得像在法庭上做证,“那个变态就是个普通的变态,穿得普普通通,长得也普普通通,跑得倒是挺快——跟送戟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林北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长得普普通通?你不是没看到他脸吗?”
“他——”林汐卡了一下,“他那个背影就很普通!气质也不行!一看就是个变态!”
林北闭上了眼睛。
“你别让我碰到他,”他说,“等我腿好了,我打断他的狗腿。”
林汐点头:“对!打断他的狗腿!”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削了两下又停下来。
“哥。”
“嗯?”
“你说张宇墨,他会不会再来?”
林北睁开眼睛看着她。“不知道。”
“他下次来的时候,你帮我要个微信。”
林北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微信?”
“他不是叫张宇墨吗?我知道了。”
“你知道他叫什么,但你没见过他脸。”
“我见过他的眼睛,”林汐说,“蓝色的,很漂亮。”
林北沉默了很久。
“林汐。”
“嗯?”
“刚才那个变态摸你胸了。”
“我知道!”
“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失忆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要微信啊,”林汐理直气壮,“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吗?变态是变态,张宇墨是张宇墨,又不是同一个人。”
林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被变态摸傻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兄妹俩吵了一会儿,吵到最后林汐把削好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不给她哥吃了。
林北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蓝白色的身影。
渊流·潮汐之戟。水属性的封印圣器。它选中了你。
他不认识那把戟,不认识那个少年,不认识什么封印圣器。
但他记住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不是变态的眼睛。
他见过变态,在医院里见过很多。变态的眼睛是浑浊的、闪躲的、藏着脏东西的。
那双蓝色的眼睛不一样。
干净的。平静的。像深水。
林北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戟。戟身上的水蓝色纹路还在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哥。”
“嗯?”
“你说他为什么从窗户走?”
林北想了想。“可能是不想被护士看到。”
“为什么不想被护士看到?”
“因为他刚从变态变成正常人,需要时间适应。”
林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讲冷笑话了?”
“腿断了,无聊,学的。”
林汐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她看着那把戟,忽然说:“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林北看着她。
“我是说张宇墨,”林汐补充道,语气很认真,“他救了你。坏人不会救人。”
林北没说话。
“但是那个变态,”林汐的语气又变得咬牙切齿了,“那个变态是坏人。下次让我碰到他,我非把他脸抓花不可。”
林北闭上眼睛。
他心里想:如果那个变态和张宇墨是同一个人——那你到底是抓还是不抓?
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最好别问。
林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还是那片草坪,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身回到床边,拿起那把戟,仔细端详。
戟身冰凉,水蓝色的纹路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亮。
“哥。”
“嗯。”
“你说,他为什么选你?”
林北想了想。“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没有。”
“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
“那你是不是——”
“林汐,”林北打断她,“我腿断了,胸口的伤还没好,我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林汐把戟放回床头柜,撇了撇嘴。“行吧,你睡吧。”
她拉上窗帘,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北闭上了眼睛。
林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戟在黑暗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