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染蹲在病床边,握着温爸爸的手,半天没出声。
温爸爸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粝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行了行了,别蹲着,地上凉。你温妈给你留了粥,喝一碗。”
“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温爸爸的语气不容拒绝,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来温家蹭饭,他就是这副口气,“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怎么拍野生动物?”
他与苏家父母乃是好友,苏家夫妇出事后,染染几乎就是在温家长大的。
苏未染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站起来,接过温妈妈递来的粥碗。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着一颗剥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
舌尖被烫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热了。
温妈妈在旁边坐下,伸手把苏未染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染染,你温叔叔真没事。就是下楼梯踩空了,骨头折了,养养就好。你该忙忙你的,不用在这儿耗着。”
苏未染咽下一口粥,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
“手术排了没?”
“排了,明天上午。”
“那我明天陪床。”
温妈妈张了张嘴,看了温爸爸一眼。温爸爸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劝了,劝不动。
这丫头的脾气,他们太清楚了。
打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妈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苏未染找拖鞋。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未染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喝粥。
温爸爸靠在床头,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恒之小时候也这样,喝粥非得配咸鸭蛋,别的咸菜不行,就得咸鸭蛋。”
苏未染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是她进门以来,温爸爸第一次主动提恒之。
以前从来不提的。
家里连恒之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怕触景生情。逢年过节,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谁都不说那个名字,好像不说,就代表人还在。1
亲情刀最虐了💔
“蛋黄要流油的,不流油的他不吃。”
苏未染接了一句,声音很轻。
温爸爸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对对对,挑得很。他妈妈有一次买了那种真空包装的,蛋黄是硬的,他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咸鸭蛋,这是咸蛋黄砖头’。”
苏未染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说去洗把脸,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头发散下来好几缕,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她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以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结果一碗粥、一句“恒之小时候”,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鹿晗:「到了?」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她没回。
她靠在洗手台边,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秒回:「家里长辈怎么样?」
「明天手术,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对话停了两秒。苏未染以为他说完了,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震了一下。
鹿晗:「你哭了?」
苏未染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这人是有千里眼吗?隔着两千多公里,连她哭没哭都能猜出来。
她没承认:「没有。」
鹿晗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像在说: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信你。
但苏未染知道,他没信。
她忽然想起雨林里他递水的样子——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想起旱冰场上他说“平局”时别过去的侧脸。想起夜市的烟火气里,他把她没看见的群消息又发了一遍。
「到了说一声。」
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多说,但该做的,一件都没落下。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里面的人眼眶还有些红,但已经消肿了许多。
苏未染顺了顺头发,然后推门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