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养娃  双男主文 

第十章 一餐饭

田舍双璧

陆沉舟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他的个子太高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面前显得格外矮小,像是专门为了拦住他而存在的。但他只是轻轻一侧身,就进来了,动作流畅得像水穿过石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福已经蹿到了他面前,仰着头,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陆叔叔!你来了!你坐这里!”他拽着陆沉舟的衣角,把他往桌边拉,指着那个最大号的碗,“这个是叔给你留的,最大的!”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正在灶台边盛粥,背对着他,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坐下吧。”沈砚说,声音不大,“粥好了。”

陆沉舟在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坐过的那把,沈砚后来用麻绳把松动的榫头重新加固了,坐上去稳当了许多。他注意到椅子的靠背上还垫了一块旧布,布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绑在椅背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布料粗糙,但很干净。

沈砚把粥端过来了。四碗粥,在桌上排开。白粥里飘着碧绿的野菜碎,热气腾腾,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粥很稠,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和野菜碎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陆沉舟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但他没有吹,也没有等,就那么咽了下去。滚烫的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火线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把他从里到外都烫了一遍。

“好喝。”他说。

沈砚正在给阿福吹粥,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正低头喝第二口,侧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沈砚低下头,继续给阿福吹粥。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喝着同一锅粥。屋外是初春料峭的寒风,屋里的油灯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出皮影戏。

阿福喝得最快,一碗粥没一会儿就见底了。他把碗举起来,用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头看着沈砚。

“叔,我还要。”

“锅里还有,自己盛。小心烫。”

阿福跳下椅子,搬了木墩子垫脚,踮着脚尖够到锅边,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粥。盛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在锅边刮一下,把勺子背面的粥刮干净,不让一滴浪费。

陆沉舟看着他的动作,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他做这些事很熟练。”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阿福听见。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福正踮着脚尖,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沾着一道灰,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嗯。”沈砚说,“他来我家之前,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阿福正端着盛好的粥往回走,差点撞到陆沉舟的腿上。他抬起头,看见陆沉舟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陆叔叔,你也还要一碗吗?我帮你盛!”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阿福手里接过那只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阿福的眼睛。

阿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他的小手在衣角上攥了攥,然后松开,挺了挺胸膛,像在接受检阅。

“怎么了,陆叔叔?”他问。

陆沉舟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阿福额头上的那道灰。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触碰,但阿福还是愣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沉舟,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去坐着。”陆沉舟说,“我给你盛。”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会盛”,但看着陆沉舟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乖乖地回到桌边,爬上椅子坐好。

陆沉舟盛了两碗粥,一碗给阿福,一碗给自己。他端着碗回到桌边,坐下来,继续喝粥。

沈砚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粥。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入口绵软。但他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三个人喝完粥,阿福抢着洗碗。他搬了木墩子垫脚,站在灶台前,两只小手伸进锅里,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着碗的内壁和外壁。水花溅到他脸上,他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继续洗。

沈砚和陆沉舟坐在桌边,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陆沉舟先开口了。

“状子写好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有跟陆沉舟提过状子的事,但这个人知道了。

“写好了。”沈砚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七个名字,七个手印。明天我去县城,送到县衙。”

“县衙不会接。”

沈砚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陆沉舟说得对。县衙是赵家的地盘,他的状子递上去,大概率会被压下来,甚至根本到不了县太爷手里。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递。”

陆沉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递了,它就是一桩案子。不递,它就是一张废纸。”沈砚说,“我不指望县衙能秉公处理,但我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递了这份状子。知道的人多了,县衙就不能当它不存在。”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边关的军营里,在一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士兵眼睛里。

“递状子之前,”陆沉舟说,“先去找一个人。”

“谁?”

“县学的王教谕。”

沈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王教谕——他之前跟沈安提过这个人,说他可以鉴定字迹。但那只是虚张声势,他其实还没有跟王教谕接触过。

“为什么找他?”

“他是永安二年的进士,因为得罪了吏部的官员,被贬到南安县做教谕。”陆沉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跟赵世荣有旧怨。赵世荣的儿子赵元启乡试舞弊,王教谕是最早举报的人之一。”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他不知道的信息。他只知道赵元启舞弊的事,但不知道王教谕是举报者。如果陆沉舟说的是真的,那么王教谕就是他一直在找的突破口——一个跟赵家有仇、在县城有声望、又跟沈家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砚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砚也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沉舟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说。但他心里那个疑问又大了一些——这个人,不但有军中的背景,还有县城的人脉,能打听到连他都不知道的消息。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天我去找王教谕。”沈砚说。

“我陪你去。”

沈砚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沈砚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放在桌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你不用——”

“我陪你去。”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好。”

阿福洗完碗了。他把四只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上,然后用那块破布把手擦干,跑回桌边。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陆沉舟,忽然爬上了陆沉舟的膝盖,坐了下来。

陆沉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背脊绷直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阿福靠在他胸口上,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心安理得地靠好,像找到了一个舒服的靠垫。

“陆叔叔,你身上好硬。”阿福说,“全是骨头。”

沈砚差点笑出声。

陆沉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一只手放在阿福的背上。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阿福整个后背。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轻轻拍着阿福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阿福闭上了眼睛。

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灶膛里的火。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余烬中明明灭灭。他加了一根柴,火重新燃起来,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阿福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陆沉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阿福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油灯的光和灶火的光在他脸上交织,把他冷硬的面容映得柔和了一些。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陆叔,”他轻声说,怕吵醒阿福,“你的伤该换药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点了点头。

沈砚起身去拿药。他从灶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上次剩下的蒲公英和艾叶,还有一些新采的止血草。他把药草放在研钵里捣烂,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沈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麻绳,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他还是很瘦,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沈砚捣好药,端着研钵走过来,在陆沉舟身边蹲下。

“把袖子卷上去。”

陆沉舟用右手把左袖卷上去,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布条已经松了,沈砚一圈一圈地解开,动作很轻,但还是带起了一些结痂的血皮。陆沉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伤口比上次好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了,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但中间还有一小段没有完全愈合,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恢复得不错。”沈砚说,“再过几天就能拆布条了。”

他把旧药清理掉,换上新的捣好的药草,用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他包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最后在末端打了个小结。

又是蝴蝶结。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了。”沈砚站起来,把剩下的药草收好,“这几天别用左臂拎重物。”

“嗯。”

沈砚收拾完东西,转过身,看见陆沉舟还坐在椅子上,阿福还靠在他怀里睡着。屋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暖意融融,阿福的脸上泛着红晕,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把他放床上吧。”沈砚说。

陆沉舟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蝴蝶。他一只手托着阿福的头,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孩子平平稳稳地放到稻草堆上,拉过那床破棉被盖好。

阿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找到沈砚的衣角,攥住,又沉沉睡去。

陆沉舟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砚跟过去。

“路上小心。”沈砚说。

陆沉舟已经跨出了门槛,听见这句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陆沉舟站在那片清冷的光里,脸上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明天我来找你。”他说。

“好。”

陆沉舟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把出鞘的长刀。

他一直看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屋里暖融融的。

阿福睡在稻草堆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沈砚在他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陆沉舟蹲下来给阿福擦灰的动作,想起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月光里说“明天我来找你”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雪,没有风,没有沈家的借据,没有县衙的状子。

只有一间小小的茅屋,一灶膛跳动的火,和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着他煮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