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山脚回来的时候,雪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能看见太阳模糊的影子,像一枚被水洗褪色的铜钱挂在半空。
他先去李婶家接阿福。阿福正蹲在院子里帮李婶喂鸡,手里攥着一把谷糠,一小把一小把地撒在地上,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几只母鸡围着他转,有一只胆大的直接跳到他手心上啄食,他被啄得痒,咯咯地笑。
看见沈砚出现在院门口,阿福立刻站起来,谷糠也顾不上撒了,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沈砚的腿。
“叔,你回来了!”
沈砚弯腰把他抱起来。阿福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还是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稻草。
“跟李婶说谢谢。”沈砚说。
“谢谢李婶!”阿福扭头冲李婶喊了一声,声音亮得像铜铃。
李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沈砚:“喝了吧,看你这脸色,冻得不轻。”
沈砚接过碗,姜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李婶,”他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沈家嫡支的人,最近是不是在打村里地的主意?”
李婶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看了看左右,把沈砚拉到院子里一个避风的角落,压低声音说:“你也听说了?”
“今天沈安来找我了。”沈砚说,“拿了一张假借据,说要拿我的三亩地抵债。”
李婶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不是你一家。上个月,村东头的王老四也被沈家找过,说他爹当年欠了沈家二十两银子,让他拿地抵。王老四不肯,第二天他家院墙就被人推倒了半截,养的鸡也被人毒死了两只。王老四吓得不行,最后还是把地让了。”
沈砚听着,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还有别人吗?”
“刘寡妇家也是。她男人死的时候留下一块水田,沈家说是她男人生前借了钱,拿田做抵押。刘寡妇去县衙告状,县太爷说借据齐全,让她还钱。她哪来的钱?最后也只能让了。”
李婶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是沈家嫡支的大老爷跟县丞赵世荣有交情。赵世荣的儿子在县衙当差,专门管这些田地纠纷的事。你说,这官司怎么打?”
沈砚没有说话。
他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田野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沈家嫡支在吞并村民的土地。用假借据、假合同、假抵押,一家一家地逼,逼到走投无路,就只能把地让出来。王老四、刘寡妇,现在轮到他了。
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他不过是沈家扩张计划中的一个棋子。
“李婶,谢谢您。”沈砚把碗还给她,“姜汤很好喝。”
“你这孩子,”李婶接过碗,看着他,眼里都是心疼,“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又是个读书人,哪斗得过他们?要不……你去找找族长?或者去县衙递状子?”
沈砚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抱着阿福往家走。阿福趴在他肩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阿福忽然开口了。
“叔,我们的地是不是要没了?”
沈砚把他放下来,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他说。
“可是那个坏人说——”
“阿福。”沈砚打断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叔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的地抢走。叔说到做到。”
阿福看着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沈砚的脸。
“那叔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不要像以前的人一样。”阿福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吹走,“以前也有人说过不会丢下我,但他们都不见了。”
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阿福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叔不会不见。”他说,“叔哪儿也不去。”
阿福把脸埋在沈砚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砚抱着他,在门口坐了很久。
风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吹得屋顶的稻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黛青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把阿福哄睡了,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坐到桌边,点起那盏昏暗的菜油灯,铺开纸,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明天要做的事情。
第一,去县城找书坊,确认抄书的活计。这不仅是赚钱的路子,也是他在县城建立人脉的第一步。书坊的老板、常来买书的读书人、偶尔光顾的县学教谕,这些人都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助力。
第二,去县衙门口的告示栏看看。原主的记忆里,县衙每月会张贴一些公告,内容包括赋税政策、土地登记、诉讼案件的审理结果等等。他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沈家或者赵家的信息。
第三,去济生堂找那位老药师。上次卖药材的时候,老药师对他的印象不错。如果能跟济生堂建立长期合作,他采的药材就有了稳定的销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查清楚沈家嫡支在县衙的关系网。沈安敢拿着假借据来要地,背后一定有县衙的人撑腰。他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有多大的权力,以及——有没有弱点。
沈砚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沉舟。
他今天去找陆沉舟,本意是希望三天后沈安来的时候,有个人在场,让沈安不敢太放肆。但他没有想到,陆沉舟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你找了我,我就来了。”
这句话一直在沈砚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那个扛着鹿的高大身影站在晨光里,沉默得像一座山。也许是第二次见面,那个靠在松树下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也许是第三次见面,那个人说“不够”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他给阿福送兔子的时候,选择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来包。一块粗布,说明他不是随手一放,而是用了心。一个会在意“用什么布来包兔子”的人,心里一定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
沈砚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阿福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摸到他的衣角,攥住,又沉沉睡去。
沈砚闭上眼睛。
三天后,沈安会来。
他需要陆沉舟在场。但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证。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站稳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砚把阿福送到李婶家,独自去了县城。
路还是那条路,但今天走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咳嗽少了一些,咳血的次数也减少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他先去了一家书坊。
“文渊阁”——名字起得大气,但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沈砚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店里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应有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算账。
“掌柜的,你们这儿收抄书的活儿吗?”沈砚问。
掌柜的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抄什么?”
“四书五经,千字文,百家姓,都行。”沈砚说,“我字写得还算工整。”
掌柜的把老花镜摘下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沈砚面前。
“写几个字看看。”
沈砚提笔,写了“学而时习之”五个字。
掌柜的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还行。工整,不花哨,适合抄正经书。”他把纸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论语》和一刀纸,“你先抄一册《论语》试试。工钱按页算,一页两文,抄完一本大概能得三十文。”
沈砚接过书和纸,又问了交货的时间和验收的标准,掌柜的一一回答了。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就是公事公办。
从书坊出来,沈砚去了县衙门口。
县衙在南安县城的中轴线上,坐北朝南,门前有一块不小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讼杖五十”之类的字样。石碑旁边是一面告示栏,上面贴满了各种公告,黄纸黑字,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沈砚站在告示栏前,一页一页地看。
大部分公告都是例行公事:今年的赋税征收标准、徭役的征调安排、某月某日县太爷开堂审案的通告。他看了几遍,没有找到跟沈家或赵家直接相关的内容。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张告示是上个月贴出来的,内容是某桩土地纠纷案的判决结果。原告是一个叫王德的人,被告是一个叫刘寡妇的人。判决结果是王德胜诉,刘寡妇须在一个月内将争议土地转让给王德。
王德。
沈砚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找到对应的信息。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王德”就是沈家嫡支的代理人。沈家不会以自己的名义去吞并村民的土地,那样太招摇了。他们会找一个白手套,一个在明面上“合法”购买土地的人。
而县衙的判决,就是给这种“合法”背书。
沈砚把那张告示的内容默记在心里,转身离开了县衙。
他去了济生堂。
老药师还在柜台后面,还是在用小戥子称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看见沈砚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来了?”
“来了。”沈砚走过去,“掌柜的,上次那些药材,还收吗?”
“收。”老药师说,“不过这个季节药材不好采,你能采到多少?”
“不多,但质量有保证。”沈砚说,“我还可以帮您处理药材——晾晒、切片、炮制,我都会。”
老药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炮制你也会?”
“会一些。”沈砚说,“基础的蒸、煮、炒、煅,都懂。”
老药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切好的黄芪片。他拿起一片,递给沈砚。
“你看看这片黄芪,有什么问题?”
沈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切得太厚了。”他说,“黄芪切片应该在一分左右,这片快两分了。太厚了药效出不来,泡水或者煎药的时候,有效成分不容易析出。”
老药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沈砚又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切面不够平整,说明切的时候刀不够快,或者手法不对。黄芪片切得不平整,容易碎,影响卖相。”
老药师笑了。
“你小子,有两下子。”他把布袋收回去,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沈砚,“这是我店里药材的收购清单,上面有价格。你以后采到什么药材,直接拿来就行。如果有处理好的饮片,价格翻倍。”
沈砚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价格比他上次卖的略高,尤其是处理过的饮片,价格翻倍不止。这意味着如果他能在采药的基础上增加炮制这一环,收入可以翻倍。
“谢谢掌柜的。”沈砚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
“别急着谢。”老药师说,“我姓孙,你以后叫我孙掌柜就行。你这孩子,我看着是个踏实人,所以愿意给你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药材这东西,关乎人命。你要是弄虚作假,以次充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孙掌柜放心。”沈砚说,“我以性命担保,经我手的药材,不会有任何问题。”
孙掌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济生堂出来,沈砚又在县城里转了转。他去了米铺问了米价,去了肉铺问了肉价,去了杂货铺问了盐和针线的价格。他把这些价格一一记在心里,跟原主记忆中的价格做了对比,发现物价总体平稳,没有大的波动。
这说明南安县的经济状况还算稳定,短期内不会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荡。这对于他这样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回村的路上,沈砚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今天在县城,他得到了几条重要的信息:第一,抄书的活儿可以干,虽然赚得不多,但胜在稳定。第二,药材生意可以做,尤其是炮制过的饮片,利润空间不小。第三,县衙和沈家之间有勾结,但勾结的程度有多深,他还不确定。
这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能拼出一个大致的地图。
他需要在这个地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砚先去李婶家接阿福。阿福正在帮李婶剥蒜,小手笨拙地剥着,蒜皮飞得到处都是,李婶也不嫌他碍事,就由着他剥。
“叔!”阿福看见沈砚,手里的蒜也不剥了,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对李婶说,“李婶,蒜我剥好了,在碗里。”
李婶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明天再来帮奶奶剥。”
阿福这才放心地跑过来,拉住沈砚的手。
“叔,今天有好事吗?”
沈砚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叔的眼睛在笑。”阿福说,“叔的嘴巴没有笑,但是眼睛在笑。”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有好事。”他说,“叔找到了赚钱的门路,以后我们不会挨饿了。”
阿福高兴得跳了一下,但跳完又立刻收住,仰头看着沈砚,认真地说:“叔,我也会赚钱。我可以帮李婶喂鸡,李婶说喂一次给一个鸡蛋。”
沈砚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现在不用赚钱。你现在的工作是吃饭、睡觉、长大。”
“那长大以后呢?”
“长大以后再说。”
阿福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多吃一碗饭。”
沈砚笑着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兔子,不是鹿腿,也不是腊肉。
是一个陶罐,不大,大概能装两碗水的样子。陶罐外面裹着一层粗布,布上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倒。
沈砚走过去,拿开石头,掀开粗布,打开陶罐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是鸡汤。
汤还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在暮色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罐底沉着几块鸡肉,还有一些枸杞和红枣。
沈砚捧着那个陶罐,站在门口,看着山脚的方向。
松林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阿福凑过来,踮起脚尖往陶罐里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哇!鸡汤!是那个叔叔送的吗?”
沈砚没回答。
他端着陶罐走进屋,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山脚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峦和松林都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他没有喊话,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远处山脚的木屋里,陆沉舟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凉粥。
他看见山下那间茅草屋的门开了又关,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瘦削身影朝他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凉粥,没喝,放下了。
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陶罐——和沈砚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书生,今天去了县城。他在暗中跟了一路。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他跟踪人的习惯从军中带回来的,这么多年了,改不掉。
他看见沈砚去了书坊,去了县衙,去了济生堂。他看见沈砚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看见他跟孙掌柜说话时眼睛里的光,看见他在回村的路上走得慢悠悠的,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那个书生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很单薄,但走路的姿态却有一种让人意外的沉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个空陶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送鸡汤。下午在山里打到一只野鸡,本来想留着明天吃。但处理完野鸡之后,他鬼使神差地生火烧水,把鸡炖了,放了枸杞和红枣,炖了整整一个时辰。
炖好之后,他盛了一罐,用粗布包好,趁天还没黑,送到那间茅屋门口。
放好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在附近的树林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沈砚牵着阿福从远处走来,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那个书生给他包扎伤口时手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那个书生在他沉默的时候,不会追问,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也许是因为那个书生看阿福的眼神——那种温柔,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书生在风雪里朝他点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陆沉舟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他要去修一下那间茅屋的屋顶。
上次看见的时候,屋顶有好几处漏了,风一吹,稻草就往下掉。那个书生自己不会修,也没钱请人修。等雪停了,他带些茅草和木头去,把屋顶补一补。
后天,他要去砍些柴,堆在那间茅屋后面。那个书生的柴火快用完了,灶膛里烧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不耐烧,一会儿就没了。
大后天——
大后天,是沈安来的日子。
陆沉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神锋利得像刀。
大后天,他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