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岸边的棕榈树。阳光惨白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进柳惋此刻灰暗的心底。
这是沈鸾一直向往的地方——一片蔚蓝的大海。
柳惋还记得,去年冬天,沈鸾在课本上看到一张大海的图片,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凄美。她指着图片,声音轻得像易碎的泡沫:“柳惋,你看,云与海的距离好远啊。云想坠入海的深怀,海想揽住云的温柔,可它们注定不能靠近。”
那时候柳惋不懂,只当她是伤春悲秋。现在想来,那竟是沈鸾早已写好的判词。
柳惋的双胞胎姐姐柳妍提议去海边时,柳惋本想拒绝,但沈鸾却一反常态地答应了。她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百合,笑着对柳惋说:“去吧,我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那是……归宿。”
柳妍和柳惋是同岁的双胞胎,只比柳惋早出生十分钟。柳妍尖刻善妒,她恨沈鸾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更恨柳惋对沈鸾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
“沈鸾,你看,大海!”柳惋指着海面,试图打破沉闷。
沈鸾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她松开柳惋的手,赤着脚走向海边的礁石区。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她走得那样决绝,仿佛不是去游玩,而是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柳妍跟在后面,嘴角挂着冷笑:“装什么清高,到了海边连句话都不说。”
沈鸾停下脚步,站在湿滑的礁石上,回头看了一眼柳惋。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不舍与爱意,却又不得不压抑在世俗的枷锁之下。
“柳惋,”沈鸾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如果我是云,你是海,你会等我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柳惋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沈鸾突然转向柳妍,手里拿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贝壳,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惊:“柳妍姐,你一直不喜欢我,对吧?”
柳妍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别以为柳惋护着你,我就得给你好脸色!你这种……这种不正常的人,离柳惋远点!”
“不正常……”沈鸾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是啊,在这个世间,我们的爱本就是不被允许的罪孽。”
她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柳妍。柳妍被她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伸手推搡:“你干什么!别过来!”
“姐!别推她!”柳惋惊呼着冲上去。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柳妍的推搡,加上柳惋的拉扯,沈鸾的身体在礁石上失去了平衡。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在那一瞬间,柳惋看到她主动松开了抓着岩石的手。
“沈鸾!”
随着一声闷响,沈鸾跌入了冰冷的水洼,随后被涌来的海浪卷向深处。
柳惋发疯般地扑过去,却只抓到了一件从沈鸾身上滑落的外套。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封被塑料纸层层包裹的信,上面写着:*柳惋亲启*。
“沈鸾!你回来!”柳惋跪在礁石上,看着那白色的身影在海水中沉浮,最终消失不见。
柳妍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我……我只是推了一下……她自己没站稳……她为什么不抓着我……”
柳惋颤抖着捡起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打开信纸,沈鸾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柳惋,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化作了海里的泡沫,或者是天边那朵抓不住的云。
别怪柳妍姐,是我自己选的路。这人间寻常事,不过生死离别,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柳惋,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着看你受苦。
我们生错了性别,这份感情在世俗眼里是那样肮脏。我不想看你为了我,被家人唾弃,被世人指点。如果佛前的愿能实现,能灵验,我愿付出我一切,换你来世做个寻常女子,嫁个良人,平安顺遂,而不是像我这样,在黑暗的角落里爱你爱得满身伤痕。
曾经许过的那些誓言,如纷飞落叶,终究是等不到你回望那一眼了。
如果世间万物能跨越能相爱,也能成全云与海,那该多好。可是别忘了,云与海,注定爱而不得。
我把我的命还给大海,把自由还给你。别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没有偏见的世界。
忘了离岸多远多危险,都看不见。柳惋,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去看看这世间的光。
爱你的,
沈鸾。”
信纸从柳惋手中飘落,被海风吹向远方。
“如果佛前的愿,能实现……”柳惋喃喃念着,声音破碎,“沈鸾,你太残忍了。你许了愿,却留我一个人在这人间受罪。”
海浪无情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情唱着最后的挽歌。
柳惋看着那片蔚蓝的大海,那里埋葬了她最爱的人,也埋葬了她所有的青春与爱恋。
“沈鸾,你说过要陪我看海的。”柳惋伸出手,试图抓住风中残留的那一丝气息,“你说过,云与海终会厮守……骗子,都是骗子。”
柳妍在一旁瑟瑟发抖,她看着柳惋那副仿佛灵魂被抽干的模样,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她杀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孩,更是柳惋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海风呜咽,像是在低吟着那首未唱完的悲歌。
“恨我们,用情深缘却,太浅……”
柳惋闭上眼,泪水决堤。在这片沈鸾最爱的大海里,她终于明白,有些爱,一旦开始,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