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前一日,天降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自灰蒙蒙的天际簌簌落下,不过半日,便将整个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屋脊覆雪,宫墙堆银,连朱雀大街上的车马行人都少了许多,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默哀一般。
摄政王府偏院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沈辞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只是后背伤口未愈,动作稍大便牵扯着疼。他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窗棂上,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明日,便是宫宴之期。
北燕旧部、宗室权臣、后宫势力、天下耳目……所有暗流都将在皇宫大内一并爆发。他的身世、萧烬的罪孽、当年国破的真相,都将被赤裸裸地摆在日光之下,再无遮掩余地。
这几日偏院朝夕相伴,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刻都在倒计时。
他越靠近萧烬,越看清他的隐忍与守护,便越分不清仇恨与心意,越难在国仇家恨与八年情分之间抉择。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萧烬缓步走近,将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带着淡淡的暖意与清冽气息,将风雪寒意尽数隔在外面。
沈辞没有回头,声音轻而平静:“在想明日……会是什么样子。”
萧烬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弯,将人微微带转,与自己对视。他眸色深稳,不见慌乱,只有一片笃定的温柔:“有我在,不会有事。”
又是这句。
从初见废墟,到暗卫炼狱,到猎场以身相护,再到偏院日夜相伴,每一次他不安惶恐时,萧烬都是这句话。
简单,却重如千钧。
沈辞抬眸望着他,喉间微涩:“王爷可知,明日我一旦身份揭晓,你便是天下公敌。”
“灭人之国,囚人之子,利用忠仆,欺瞒天下……每一条,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萧烬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眉眼,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天下于我,本就无关紧要。”
沈辞心头猛地一震。
他手握朝政,执掌兵权,威压朝野,只差一步便可登基为帝。
可他却说,天下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是紧要的?
沈辞不敢问,也不敢想。答案近在眼前,却一碰就会灼伤彼此。
“时辰不早,该入宫了。”萧烬收回手,恢复了几分摄政王的冷肃,“今夜宫禁戒严,旧部必定潜伏四周,我需入宫布防,你……”
“我与你一同去。”沈辞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我不回偏院,也不躲在王府,我要在宫外等着。”
等明日宫宴开启,等宿命落定,等所有真相揭开。
他要亲自站在那里,面对一切。
萧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知道,沈辞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着北燕皇族的倔强,拦不住,也不必拦。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王府。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一路驶向皇宫朱雀门。
雪越下越大,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
抵达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宫门紧闭,禁军林立,甲胄寒光映着白雪,气氛肃杀到极致。宫墙内外,不知暗藏多少眼线死士,只等明日天明,便要掀起血雨腥风。
萧烬先行入宫,临行前,他在宫门侧殿为沈辞安排了一处隐蔽暖阁,又留下十名精锐暗卫,寸步不离守护。
“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更不要逞强。”萧烬叮嘱,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会尽快处理完宫内布防,过来寻你。”
沈辞颔首:“王爷放心。”
萧烬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踏入宫门,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与风雪之中。
宫门之外,风雪漫天。
宫门之内,暗流汹涌。
沈辞坐在暖阁内,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窥探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这座小小的偏殿,盯着他这个人。
北燕旧部在等,宗室眼线在等,甚至宫中势力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一个将他与萧烬一同拖入深渊的机会。
夜色渐深,雪势不减。
沈辞终究坐不住,起身走出暖阁,立在宫门侧墙之下。
白雪落在他发间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寒风刺骨,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宫门方向,一动不动。
他要在这里等萧烬。
等他平安出来,等他一同面对明日的风雨。
暗卫见状,连忙上前:“沈统领,风雪太大,您伤势未愈,不可久立,还是回阁中吧。”
“不必。”沈辞淡淡拒绝,声音清冷却坚定,“我在这里等。”
他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他,陪着他,如同这些年,萧烬默默守着他一样。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雪,下了一整夜。
风,刮了一整夜。
他,也立了一整夜。
雪花落满肩头,寒意侵入骨髓,后背伤口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半步未退。
脑海里闪过八年过往,闪过初见火光,闪过暗卫血泪,闪过偏院温柔,闪过猎场相护……
一幕一幕,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在爱恨之间。
他不知道宫内情况如何,不知道萧烬是否遭遇凶险,不知道旧部是否已经动手。
每多等一刻,担忧便多一分。
夜半时分,风雪更急。
忽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异动,隐约有兵刃碰撞之声,虽被极力压制,却依旧穿透风雪,传入耳中。
沈辞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冲过去。
暗卫急忙拦住:“沈统领不可!宫内凶险,王爷有令,您不能涉险!”
“放开!”沈辞语气第一次带上急切,“他在里面!”
“王爷自有安排,您若出事,王爷回来如何交代?”
沈辞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他恨自己伤势未愈,恨自己无力闯入,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束手无策。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宫门内侧,一道玄色身影踏着风雪,缓步走出。
萧烬来了。
他身上依旧整洁,不见血迹,只是发间沾了雪,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周身气息却冷冽如刀,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厮杀与对峙。
看到立在风雪之中、浑身落雪、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沈辞,萧烬脚步猛地一顿,眸色骤然一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何在此立雪?为何不回暖阁?”
沈辞望着他,看着他平安无事,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轻声道:“我在等你。”
等你出来,等你平安,等你与我一同面对明日一切。
一夜风雪,彻夜相守。
无关主仆,无关仇恨,只关心意。
萧烬心口翻涌,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去沈辞发间肩头的积雪,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眉头瞬间紧蹙:“冻成这样,伤口是不是又疼了?”
不等沈辞回答,他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人紧紧裹住,连带着寒意与风雪一并隔绝。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气息,将沈辞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傻瓜。”萧烬低声轻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不值得。”
“值得。”沈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认真而坚定,“只要王爷平安,便值得。”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萧烬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落雪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沈辞,”他埋在他发间,声音低沉而沙哑,“明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想起什么,变成什么……都别离开我。”
“江山我可以不要,权力我可以放手,骂名我可以背负,唯独你,我不能放手。”
沈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心跳,感受着他难得的脆弱与恳切,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仇恨还在,家国还在,可心底的柔软,早已被他一点点攻陷。
他没有回答,却轻轻抬手,环住了萧烬的腰。
这一抱,便是默许。
便是在滔天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依偎。
风雪依旧,宫门寂静。
一夜立雪,彻夜相守,将两人最后一点退路,彻底烧尽。
就在这时,远处夜色之中,一道黑影悄然而逝,只留下一枚染雪的纸笺,被风卷到萧烬脚边。
萧烬松开沈辞,弯腰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下。
沈辞心头一紧:“上面写的什么?”
萧烬眸色冷厉如冰,一字一句,缓缓念出纸上内容:
“明日宫宴,太极殿上,将有北燕旧人,当众指认少主,并呈上皇后血衣与先帝遗诏。
沈辞若认祖归宗,旧部便拥立复国;若不肯,便当场血溅宫门,让天下人看看,萧烬如何苛待亡国遗孤。”
沈辞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皇后血衣。
先帝遗诏。
那是他父母最后的遗物,是北燕皇室最后的凭证。
旧部竟然真的找到了,并且要在明日宫宴之上,逼他做出抉择。
认,便是与萧烬兵戎相见。
不认,便是背负不孝不义之名,看着旧部惨死。
进退两难,生死局。
萧烬将纸笺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戾气暴涨:“他们竟敢如此逼你。”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宫门之前,一夜相守的温暖,瞬间被刺骨寒意取代。
明日太极殿,宫宴之上,
旧部要逼他认亲,
宗室要逼他复仇,
天下要逼萧烬偿命。
而沈辞望着萧烬紧绷冷沉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爱恨宿命,从一开始,就没有两全之法。
要么他死,要么国亡,要么……两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
雪,还在下。
局,已死定。
明日宫宴,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