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升温

一九七七年的盛夏，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烈。

华北平原腹地，天是常年蒙着一层浅灰的蓝，日头一爬上来，就毫无保留地往黄土大地上砸，烤得泥土干裂、空气发烫，连吹过田埂的风都是热的，卷着细碎的土沫子，扑在人脸上，又干又涩。

这片土地穷，苦，缓，沉默。是刻在时代骨血里的清贫与安稳，也是熬在日子最深处的艰难。

城里闹过的风浪，渐渐飘到了偏远乡下，声势弱了，却依旧留着痕迹。

家家户户不敢乱说话，不敢乱出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按规矩来，按工分算，按口粮活。

一年到头，能吃饱肚子，不生病，不遭灾，就是顶大的福气。

源水村，就坐落在这片平原上。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顺着地势稀稀拉拉铺开，一眼望过去，全是土坯墙、麦草顶、矮矮的院门顶、矮矮的院门，偶尔几户条件稍好的盖了青瓦，在一片黄土色里，也算得显眼。

村东头一口老井，是全村人的吃水处，井沿被几十年的井绳磨出深深浅浅的沟痕，光滑又老旧。

村西口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桠粗壮，遮出一大片阴凉，是全村人歇脚、唠嗑、传闲话的地方。

村里没有水泥路，没有砖瓦房，没有电灯之外任何像样的物件。

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烂泥裹脚，晴天尘土飞扬。

男人下地挣工分，女人在家烧火做饭、喂猪缝补，半大的小子丫头光着脚跑，晒得黑黝黝的，早早就要跟着家里拾柴、割草、喂牲口。

日子慢，像田埂里的水，一点一点渗。

日子苦，是碗里常年不见油星，是粗粮窝头能噎嗓子，是冬天冻得手脚开裂，是夏天晒得脱皮，是一年到头摸不到几尺好布，穿不上一件新衣裳。

源水村的人，大多本分、老实、憨厚，也带着乡下人的小算计、小自私、小势利。

谁家日子好过一点，旁人眼红；

谁家过得难，少有人真心伸手帮。嘴碎的妇人凑在一起，能从村东头说到村西头，谁家婆媳吵架，谁家汉子偷懒，谁家姑娘相看了人家，谁家知青又闹了情绪，不出半天，全村子都知道。

在这个年代，下乡知青不是稀罕事。

隔上一年半载，就会有城里来的年轻娃分到村里，住知青点，跟着下地干活，挣工分，分口粮，和村里人一样熬日子。

村里人见得多了，起初新鲜，后来也就麻木了，只当是多了几个干活的人。

他们见过娇气的、哭鼻子的、偷懒耍滑的，也见过踏实肯干、能融入乡下的。

没人会当真放在心上——知青终究是城里来的，待得了一时，待不了一世，早晚要走。

源水村的日子，依旧一天一天往前过。

春耕，夏锄，秋收，冬藏。一年又一年，重复，单调，清贫。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井里的水，依旧清冽，养着一村人。

田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长了又割，割了又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