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九十一）

艾草燃起来冒出一股浓重的白烟，烟气冲进井口，顺着井壁往下漫。

她端着点燃的艾草捆在井口上方悬了一会儿，烟把井内石壁上的白霜照得清晰了些，也让井口周围聚集的虫蚊散开了。

"倒吧。"她把艾草捆搁在井沿边上，退后了一步。

吴老狗左手端起第一只桶，桶沿挨着井口青石边缘慢慢倾斜。

深褐色的石灰醋膏从桶口滑落，贴着井壁往下淌，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黏稠的挂壁。

半桶下去之后他放下桶，端起第二只以同样的角度倾倒。

两桶膏体全部倒进井里之后他退开，把空桶搁在脚边，两个人并肩蹲在井沿旁边，听着底下的动静。

一开始没什么声音。

膏体落底的声响钝而闷，像泥块扔进浅水里的动静。

过了约莫二三十息，井底忽然冒上来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浮到水面破裂开来，带着一股石灰和醋混合之后被水蒸腾出来的热气。

气泡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频率从密变疏，最后只剩下偶尔浮上来的一颗孤泡，在水面破了之后散开一圈细波纹。

孟以寒把一根细绳绑在空桶提手上，慢慢往井底放。

绳子没放到底她就提了上来，桶底沾了一层浅褐色的泥浆，把桶侧翻过来看底面，泥浆里面混着细碎的白颗粒。

"反应了。"她把桶放回地上，手里的绳子绕了几圈收好，"白霜被醋溶了一部分，石灰的热量把蓝水的水汽蒸发了些，两种作用加起来，井底的水活性应该降了不少。"

老妇人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们做完这一套。

她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井沿内侧的湿痕，指腹捻了捻送进嘴里抿了一下，抬头的时候眉心微微舒展开了。

"味道变了。"她说，"原来的水喝着有点涩舌，像漱过碱水。现在那味道淡了，酸气上来了，但不刺嘴。"

吴老狗把空桶拎起来叠放在一起，三寸钉从他袖口探出脑袋来打了两个喷嚏。

他低头看了看小狗，又抬眼看了看孟以寒。她正蹲在井沿边上，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把艾草扔进井口的余火里烧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接下来几天要看效果，"孟以寒转过身来，"明天或后天再来尝一次水，如果涩味完全没了，就说明醋的酸性压住了蓝水的活性。到时候再补半桶醋进去巩固一下。"

老妇人站起来，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看着孟以寒，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们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家有余粮，虽然不多，炒两个菜够的。"

孟以寒偏头看了看吴老狗。

他刚把叠好的桶用细绳绑牢靠，听见这话也偏头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孟以寒先转了回去，冲老妇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老妇人转身领路的时候步履比来的时候轻了半分。

她走在前面，阳光从柳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灰布衫的肩头，一明一暗地晃着。

孟以寒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水井，井口的青石沿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潮润的反光。

水面平静，没有气泡再冒上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