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七十五）

孟以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柴棚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一高一低挨着。

她确实累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她只在草垛上靠着打了几个盹，真正躺下来睡一觉的机会一次都没有。但孙嫂子家的柴棚不是她的地方，躺下去总觉得不踏实。

吴老狗把三寸钉从腿上挪开，从草垛上面扯了张薄褥子下来铺在自己旁边，然后把布褂脱下来叠了叠搁在褥子头上当枕头。

他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朝褥子的方向扬了一下。

"这儿躺。你睡里面的位置，靠墙那边。"

孟以寒看着那张褥子。

褥子不厚，是孙嫂子家里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但铺得平整。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脱了外衫叠好放在手边，侧身躺了下去。褥子底下是干草垛垫着的，比她想得要软和些，后背贴上墙根的时候整个人从肩膀到脚踝都松了下来。

她蜷着腿侧躺，面朝棚壁，后脑勺对着吴老狗的方向。

三寸钉从吴老狗怀里跳下来，颠颠跑过来挤进孟以寒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蜷成一小团贴着她的胸口。小狗的体温透过薄衫传过来，暖烘烘的，呼吸匀称地蹭着她的肋骨。

她听见身后吴老狗也躺了下来。草垛微微陷了一下，他睡在褥子的外侧，跟她隔了小半个身位的距离。

她听见他把油灯吹灭的声响，棚子里暗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明天天亮前我叫你。"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而稳。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吴老狗。"

"嗯？"

"你箱子里的药瓶标签，是你自己写的。"

背后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说："嗯。那时候刚开始认字，金老大的老婆教的。写得不好看。"

"挺工整的。"

他没接话。但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草垛跟着轻响了一声。

三寸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在梦里的空气里蹬了两下，继续睡得呼呼的。

她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棚子里的光线还是暗的，但门缝里渗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换成了一线灰白。三寸钉还在她怀里缩着，但她能感觉到棚子里的空气变凉了，是黎明前露水最重的时候。

她慢慢坐起来，身上又多了那件吴老狗的布褂。她这次没觉得意外，叠好放在草垛边上，转身看见吴老狗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垛另一端用左手拧一条湿毛巾擦脸。他的右肩绷带被他自己换了，裹得不算规整，边上翘了一角，但至少是干净的。

"石灰和黏土孙大哥已经装好了，在灶房门口。"他拧干了毛巾搭在木箱边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天快亮了，走了。"

孟以寒把三寸钉轻轻放进草垛上的干草堆里，小狗迷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她又合上继续睡。她弯腰从木箱盖上拎起布袋背好，跟在吴老狗身后出了棚子。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草尖上挂满了露珠。灶房门口并排放着两个布袋，一袋石灰一袋黏土，袋口扎得严实。吴老狗弯腰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一左一右挂在肩上，正好平衡。

两人从角门出去，踩着没膝的露水往樟树岭方向走。

晨光从东面慢慢往上升，淡紫色的光铺在田野上，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吴老狗走在前面，布袋的重量让他的步子比昨晚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