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秋末。
长沙的雨从来都黏腻阴沉,一下起来就没个尽头。
入夜之后,城南老街彻底浸在茫茫雨雾里,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发黑,倒映着街边零星昏黄的灯火。
风卷着雨丝钻进巷弄,带走了仅存的暖意,整座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近来长沙不太平。
城里人人都在议论轰动全城的401部队失踪案,好好一队驻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查得束手无策,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寻常百姓入夜便紧闭门窗,街上早早便无人走动,只有暗处藏着数不清的暗流杀机。
孟以寒的西医诊所,是整条老街唯一还亮着灯的铺子。
屋内暖光融融,隔绝了外头的湿冷风雨。药香清淡,混着一点煮温水的热气,是这动荡夜色里最安稳的一隅。
孟以寒刚收拾完当日的药械,正低头擦拭银针,指尖纤细干净,动作熟练又稳妥。
她生得眉眼温和,脸上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热忱气。
留洋归来的几年,她见惯了战地生死、流离苦难,心底反倒愈发柔软,最见不得人间疾苦。
后院几声细碎的呜咽轻轻传来,是她收留的几只流浪猫狗,被雨声惊得不安稳。
孟以寒抬头望了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轻声叹了句:“别怕,雨下一会儿就停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又沉重的撞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砰、砰、砰——”
力道极重,带着仓促的狼狈。
孟以寒心头微紧。
这个时辰、这样的雨夜,敢在长沙街头奔走的,绝不是普通人。
但她没半分退缩,医者的本分让她没法置之不理。她放下手里的银针,快步走到门边,扬声应道:“来了!稍等!”
抬手拉开木门的瞬间,刺骨的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
门口立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一身深色短褂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身形。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混着未干的血珠,砸在青石板上。
他肩头一道深长的刀口,衣衫撕裂,皮肉外翻,暗红的血被雨水冲得泛着乌色,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看着触目惊心。
这人看起来狼狈至极,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带着一股子混迹江湖的桀骜野气,哪怕身负重伤、狼狈淋雨,也压不住骨子里的狡黠张扬。
最稀奇的是,他空垂的右袖口里,正有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露着,黑亮的眼睛警惕又好奇,正偷偷打量着开门的孟以寒。
是传闻里吴家五爷的三寸钉。
孟以寒一瞬间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长沙九门,吴家狗五爷,吴老狗。
这阵子城里风波不断,汪家黑飞子四处暗杀打探,九门各家皆被卷入纷争,人人自危。
想来他这一身伤,便是追查线索、与人缠斗换来的。
“怎么伤成这样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