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熟的时候,是初秋。
满树的青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变黄了,一颗颗圆滚滚地挂在枝头,在秋日干燥的风里轻轻晃。
孟以寒每天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从泛青看到泛黄,从泛黄看到橘红。
终于有一天老周搬了梯子来说可以摘了,她便自告奋勇爬了上去。
梯子架在杏树底下,她挎着一只竹篮坐在最上头那一级,伸手把熟透的杏子一颗颗摘下来丢进篮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晃晃悠悠的,像碎金。
萧无衣从书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回屋取了一张干净的布单铺在树下,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孟以寒丢下来的杏子一颗颗捡起来码进另一只更大的竹筐里。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时不时听见孟以寒说"这颗好大"、"这颗被鸟啄了一口"、"这颗给你——",然后一颗圆滚滚的杏子从高处抛下来,萧无衣稳稳接住。
老周从廊下经过看了看这场景,默默拐了个弯去了别处。
摘了大半个时辰,篮子满了,筐也满了。孟以寒从梯子上下来,在布单上坐下翻看自己的成果。
她捏了一颗擦干净咬了一口,甜中带一点点微酸,汁水在舌尖化开,鲜得人眯起眼。
"甜吗?"萧无衣问她。
她递了一颗过去:"自己尝。"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
"就嗯?"
"甜。"
孟以寒满意了。
她把剩下的杏子一颗颗摆好,挑出最漂亮的十来颗单独放了一碟推到萧无衣面前:"这些你放书房慢慢吃。"
萧无衣看了一眼那碟杏子,没有推回来。他伸手把碟子挪到自己这边的布单上,跟那一筐待分的杏子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把院子里的杏树影子拉长了铺了满地。
两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把杏子分成了几堆。
一堆给厨娘做杏酱,一堆给老周分发府里下人,一堆晾干了存着冬天泡水喝,最小的一堆用油纸包好,孟以寒说"留给云婆婆寄过去"。
秋风吹过来,树上还剩几颗高处的杏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摇晃的细碎影斑。孟以寒把最后一颗包好,拍了拍手上的绒毛,仰头靠在树干上。
"萧无衣。"
他在旁边低头系油纸包的绳子:"嗯。"
"你说咱们以后每年都这样,好不好?"
萧无衣系绳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慢慢把绳子系紧打了个结,然后抬眼看了看她。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表情在光里柔和得不太像他了。
"好。"他说。
孟以寒笑了。
她靠在树干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杏子清甜的余味和干草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来,当初翻靖安王府的墙是三月,倒春寒的风刮得鼻尖发红。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风暖融融的,院子里满是果实的香气。
大半年的时间,她从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数铜钱的江湖骗子,变成了一个坐在杏树底下分杏子的,是什么呢,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萧无衣,"她又开口,"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当初为什么留我下来。"
萧无衣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衣摆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孟以寒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因为你摔进池子的时候,说'你命里缺我'。"
"那是胡说八道的……"
"我知道。"他偏过头来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初秋的暖光,"但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批公文。批了两本就批不下去了。我总觉得书房里少了个动静,翻书的声音、嗑瓜子的声音、碎碎念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然后我让人把你那间屋子的灯提前点了,又吩咐老周把你第二天端茶的茶具备好。"
孟以寒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她发梢,有一片枯叶落下来贴在她肩上,她完全没有发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像是要替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打个节拍。
"那时候你就……"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得留住。"
他说的很轻,像是闲话家常。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眼眶有点红,但她很高兴。
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碟金黄的杏子上。
萧无衣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杏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比她刚才尝的那颗还要甜。
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是卖糖葫芦的路过了。
远处的市集人声隐约飘过来,混着秋风和杏香。
孟以寒坐在树下,嘴里含着那口杏子的甜味,想着大半年前那个翻墙摔进池子的夜晚,那时候她万万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翻那道墙。
还是会摔进那个池子。
还是会抬起头来,说那句"你命里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