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说话声,张海盐跟送菜小贩结完账,拎着一捆青菜进门,随手搁在灶台旁。
晚饭三人就围着这张小木桌吃。
天色从暖橘色慢慢沉成深蓝,屋里一盏油灯亮得温和。偶尔两人筷子同时伸向一盘菜,轻轻一碰,又各自收回,没人说话,却透着熟稔的默契。
孟以寒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张海盐慢悠悠嚼完嘴里的咸鱼,才不急不缓应声:“馆里积了不少旧活,下个月东南分馆有一大批卷宗要清点入库,我得过去驻一阵子。”
张海虾顺手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接话:“我跟他一起。这次的水下工事只是明代商帮的一处遗存,分馆老档多,说不定能翻出其他同类结构的记录,免得以后再漏隐患。”
孟以寒把碗筷轻轻摞在桌沿,语气平淡得像随口搭话:“那我也跟着去。”
桌对面张海盐的筷子、身侧张海虾端着水杯的手,都不约而同慢了半拍。穿堂风掠过,油灯火苗晃了晃,很快又稳稳定住。
张海盐抬眼,语气平实提醒:“那边条件简陋,不比咱们这边清净自在。”
“没事。”孟以寒淡淡回着,“我之前在药庐待过一个月,糙日子早习惯了。”
张海虾握着水杯,唇瓣凑近杯口,却没喝水,顿了一瞬,才轻声开口:“分馆靠山,不靠海。院里没有枣树。”
孟以寒抬眸,语气轻松自然:“无妨,开春我种一棵就是。”
这句落地,三人都没再接着聊。彼此心意通透,无需多言。
张海盐默默收拾起桌碗碟,端去灶房清洗,哗哗的水声在后院静静响起。
孟以寒走到后院门槛边站定。
月光铺满地,枣树影子浓密厚重,枝头残留的小枣跟着夜风轻轻晃动。
身后脚步声轻缓落下,张海虾走过来,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住。
“种树得等开春。”他低声道。
孟以寒偏头看他。月光清清楚楚描出他的侧脸,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安静又沉稳。
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枣树树冠上,稳稳定定。
“那开春之前呢?”她轻声问。
张海虾语气平和,字字稳妥:“先把卷宗理完。我之前去过一趟分馆,院子空地很宽,你想种什么、种几棵都行。”
说完,他转身稳步走回前厅,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消散。
孟以寒低头看着脚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静立片刻,也转身回屋。
张海虾已经坐回柜台前,低头翻着旧册子,神态安然。张海盐洗完碗筷出来,指尖还带着水渍,路过窗边桌案时,顺手拈走桌上一根落发,动作琐碎又自然。
次日一早,孟以寒开窗,瞧见窗台贝壳旁多了颗刚摘的枣。
青红相间,表皮凝着一层新鲜晨露。她捏起咬开一口,果肉脆爽,清甜顺着舌尖漫开。
抬眼望向院里枣树,枝桠被夜风刮得歪了几枝,地上落着枯叶,还没来得及清扫。可这颗枣的果柄切口齐整利落,分明是用剪刀仔细剪下来的,绝非随手硬拽。
她慢慢嚼着枣,回身坐到窗边桌案前。
那一沓信纸照旧摆在原处,最顶上正是昨日写了几句又划掉的那张。她抽走废纸,换了张新纸铺平整,蘸好墨,笔尖悬在纸上稍作停顿,缓缓落笔。
先落下日期,跟着一行短句:今日天晴。
笔尖微微一顿,接着往下写:来南洋已满三月。头一月尚且生疏陌路,第二月慢慢相识相知,到这第三月,心里已经不想再离开了。
写完搁笔,等墨迹干透,仔细折好收进袖口暗袋。
收拾妥当,她迈步走到院子里。
朝阳落在枣树叶上,整片枝叶透亮发青。院里看不见人影,灶房窗户敞开着,里头飘出两道压低的说话声。
一人在灶前烧水煮早饭,一人翻查旧册核对清单,话语隔着窗沿飘出来,混在清晨的日光里,平和又踏实。
孟以寒立在枣树下,静静听着屋里细碎的交谈,咽下嘴里最后一点枣肉。
距离开春种树还有好些日子,可她早已选好了地方,就在窗台正前方那片空地,从清晨到日暮,全日都晒得到太阳。
往后想栽什么,都随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