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二）

她这一跤摔得准头绝了，直直栽进人家世子泡澡的池子里。

那二十两银子的活计，当场算是泡汤泡得彻彻底底。

萧无衣终于开口，简简单单三个字：“孟以寒。”

声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却一下子点破了她的本名。

孟以寒猛地一愣：“你认识我？”

萧无衣没搭这话，直接从池子里站起身。水声哗啦一响，孟以寒吓得火速闭眼转身，两只手死死捂住脸，整套动作慌得无比麻利。

萧无衣擦着她身边走过去，带着一身潮气，慢悠悠丢过来一句：“你在墙根底下跟外头那人唠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想不知道都难。”

孟以寒瞬间哑口无言，尴尬得脚趾抠地。

等萧无衣穿好里衣，歪靠在屏风边上系腰带。

他个子高，衣裳松垮垮搭着，后背肩胛骨清清楚楚凸着两块。

系完带子，他抬眼瞅着浑身滴水的孟以寒，跟报流水账似的，把她老底扒得一干二净：

“京城出了名的孟半仙，靠算命骗钱三年，坑过四十七户人家。最贵一回骗了五十两，最便宜就换三文钱加俩馒头。上个月在西街露馅，被人家拎着擀面杖追着跑了二里地。”

他顿了下，眼神冷下来：“还要我一桩一桩接着往下说？”

孟以寒偷偷分开两根手指，眯着眼偷看：“你咋把我底细查这么明白？”

“你前后三次跑到王府大门口摆摊算命，前两次直接被侍卫撵走，第三次还特意换了男装装小子。” 萧无衣语气没半点起伏。

孟以寒没话说了，慢慢放下手，手脚并用从水池里爬上岸。

浑身上下衣服全湿透，一路滴答滴水，活像只刚从大雨里钻出来、懵头懵脑的落汤猫。

她硬着头皮试探：“那你肯定清楚，我今晚是来干啥的吧？”

“清楚，受人雇来压我运气，专门克我的。” 萧无衣一点不绕弯子。

这话戳得孟以寒脸上挂不住，嘴硬撑场面：“那你就不怕我真能坏了你运势？”

萧无衣盯着她看了会儿，腰上衣服被水泡湿一小块，勒得腰看着又细又挺。

半晌他扯出一点浅淡的笑，之前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松了一丝丝。

“先去换身干衣服。” 他随口吩咐，“真冻感冒发烧了，往后谁来给我打杂端茶。”

孟以寒跟着丫鬟去偏房换衣服，脑子还晕乎乎没缓过来。

她之前心里预想过八百种下场：被家丁拖出去一顿打、直接送官抓起来、当着街坊邻里的面拆穿骗局丢人现眼。

万万没想到萧无衣啥惩罚没提，反倒让人给她煮了姜汤驱寒。

还叫下人捎话，换完衣服去书房，老老实实写下是谁出钱雇她，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就能少挨罚。

这人办事，实在不按常理出牌。

厢房里暖烘烘的，丫鬟端来一碗姜汤。孟以寒犹豫了下端起来抿一口，红糖放得足，甜滋滋盖过了姜的辣意，一碗热汤下肚，浑身冰凉才算缓开。

她以前在茶馆听人唠过萧无衣的旧事。

早先朝廷打算把太傅家的才女谢嘉鱼许配给他，全城上下都等着喝这门亲的喜酒。结果女方先一步摆明态度说有心上人，不肯嫁；萧无衣这边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两家默契不提这桩婚事，靖安王府这么多年一直没正妃。

当初说书先生拍着木匣子感慨，说谢姑娘那样顶尖的人物他都不放在眼里，萧世子怕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这辈子都不会动心。

那会儿孟以寒正蹲在茶馆角落啃花生米，跟着看热闹点头附和，说得比谁都起劲。

现在捧着热姜汤回想，只觉得那说书的比她这个冒牌半仙靠谱多了。

出门前她自己摇过卦，签上明明白白写着：宜破财，忌翻墙。

她贪图那二十两银子非要铤而走险，如今才算明白，所谓破财根本不是少赚一笔工钱，是她这人连同往后混饭的路子，实打实栽在了靖安王府这道院墙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