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非拖过矮凳紧挨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晨光缓缓升高,落在摊开的图谱上,红色经脉纹路格外清晰。孟以寒指尖顺着线条慢慢滑动,逐条讲解,姜黎非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提问,拿炭条随手在手心里画简易脉络。
院内篱笆门被轻轻推开。
雷修远端着一碗热粥立在门口,望见屋内两人凑在一起看图谱,脚步一顿,没有出声打扰。他把粥碗搁在院内石板,退到篱笆外,后背靠着木桩静静等候。
身前一丛黄白野花被风吹得歪斜,他伸手,轻轻扶正一朵。
秋日晨风从山头吹落,裹着露水与霜根草的清苦气息,穿过篱笆缝隙飘进屋内。
图谱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孟以寒伸手按住纸页,继续低声讲解。
姜黎非应声点头,炭条在手心里不停写写画画。
篱笆外,雷修远抬手将粥碗往晨光正中挪了挪,护住温度,防止粥凉得太快。
姜黎非的学医天赋,远超孟以寒的预料。
三日,她便将手少阴经的完整走向背得滚瓜烂熟。哪怕是细小分岔、经脉交汇的隐秘节点,都能在自己身上精准摸出位置。
孟以寒让她在自己手腕练习定位。姜黎非落指又轻又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浑然不像初学乍练,倒像是天生适合行医诊脉。
“以前学过?”孟以寒随口问道。
姜黎非连连摇头:“没有,就是记性好。小时候在村里,旁人教一遍的东西,我看一次就能记下。”
她说着,指尖再次落向孟以寒腕内侧的脉门,试探着按压:“这里对吗?”
“偏了半寸,往左挪一点。”
“这下呢?”
“对了。”
姜黎非立刻弯眼笑了,低头拿出炭条,在手心里画了个小圈做标记。
孟以寒看着她这熟稔的小动作,心头微恍。
前世她带过的实习生也是这般,记不住的知识点就随手写在手心。那人后来成了出色的外科医生,掌心字迹终会被洗净,可扎实的基本功,早已刻进骨子里。
她收回思绪,翻过经脉图谱下一页。
“今天学足阳明经。”她指尖点在图上粗实的经脉起点,“这条经你堵得很重,从这里一直贯通到脚背。你这几日是不是总脚底发凉?”
姜黎非回想片刻,点头:“好像一直都有点冷。”
“等这条经脉疏通开,寒气自然就散了。”
这几日,雷修远来得一日比一日早。
每日清晨,他都会端着粥碗过来,有时是清粥,有时加了红枣山药温补养胃。他从不进门打扰,只把粥稳稳放在院外石板上,随即退到篱笆外静坐等候。
或是翻书静读,或是默然静坐,看着山间晨雾聚了又散。不远不近,安静守着药庐里的两人。
这份无声的守候,孟以寒一直看在眼里。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第三天清晨。
照旧是清晨送粥,照旧是放碗、退至篱笆外静坐。孟以寒端着洗药的水出门,路过时随口道了声:“早。”
“早。”雷修远抬眸应声。
声音平稳如常,可孟以寒走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她擦肩而过时,分明是正面出声,雷修远却迟疑半瞬,才偏头朝她的声音方向看来。
反应慢了。
很细微的偏差,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可孟以寒常年行医,对人体细微反应、感官变化格外敏感。
她转身折返,在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双眼。
雷修远抬眼望她,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却比普通人慢了一瞬。
那是视觉对焦迟缓的征兆。
“你昨天就开始这样了,对不对?”孟以寒开口问道。
雷修远沉默两息,合上书册。没有掩饰,没有辩解,坦然承认。
“昨日起的。右耳听力偏弱,左耳正常。”
“还有什么症状?”
“视物偶尔发虚,边缘像蒙了层薄纱。”他抬手简单比划,语气平淡,“不严重,不影响行动。”
晨光斜斜洒落,隔在两人中间,明暗分割清晰。
孟以寒静静看着他,心头骤然翻涌,终于想起自己一直忽略的事。
自从伤势好转,雷修远比从前活跃太多。日日来药庐送粥、帮忙收药,闲时还陪着姜黎非试药认方,两人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养伤期间更长、更密集。
她先前只当是他伤势痊愈、活动自如,全然忘了那桩相克的宿命。
他离姜黎非越近,相处越久,五感消退就越严重。
他明明一直在默默承受反噬,却半句不提。
孟以寒望着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相克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