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七）

“孟大夫，你今天接诊这么多人？”

孟以寒低头擦拭银针，指尖动作有条不紊，头都没抬，随口清点：“嗯，腰伤一个，肩旧伤两个，腿肿三个，还有个上火牙疼的。”

“牙疼这种小事也特意跑过来找你？” 姜黎非新奇不已。

“疼不分大小。” 孟以寒说得实在，抬了抬下巴，“坐吧，回灵草在架子第二排，自己拿。”

“好嘞。” 姜黎非取好草药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眉眼弯起笑意，“往后你这儿肯定天天都有人来，再也不会冷清了。”

孟以寒把擦净的银针一根根收进布袋，抬眼望向窗外。

落日铺在篱笆上，踩倒的野草镀上一层暖金。她端起桌边放凉的白水喝了一口，淡淡应声：“热闹点也好。”

晚风穿窗而过，吹得一沓病历纸哗哗作响。

病例纸上全是寻常跌打小毛病，没有毒侵经脉、生死一线的凶险。可孟以寒依旧每看完一人，就提笔完整记录，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半点不肯糊弄。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活动左肩。连日耗损留下的旧伤滞涩感彻底消散，浑身轻快。

往后几日，药庐从早到晚总有人登门。

扭腰挫筋、灵力岔脉、比试负伤，清一色皮肉筋骨的小疾。孟以寒一一接诊，哪里淤堵、哪里紧绷，便针对性施针理气、敷药通络，沿用她最熟的那套松解思路。

药架空罐日渐堆叠，桌角的病历麻纸，也悄悄攒出厚厚一摞。

她每一例都认真编号、标注日期，症状、治法、用药、复诊叮嘱，字迹规整清晰。

写到第七张，才发觉自己落笔仍是简体字。她微微一顿，随即坦然。此地无人识得，无需多虑。

姜黎非日日都来。

或是清早取药，或是傍晚闲坐，帮她捣药、晒药、清洗包扎布条。她手脚麻利悟性高，听一遍就会，实在记不住，就拿炭条细细写在手心，半点不偷懒。

某日她看着孟以寒落笔批注的字迹，歪头疑惑：“孟大夫，你的字和书上的不一样呀？”

孟以寒笔尖未乱，面色如常：“我师父独创笔法。”

姜黎非毫无疑虑，乖乖点头，转头继续捣药。

第三日傍晚，孟以寒照例去医修馆复诊雷修远。

他恢复得极快，创口新肉渐长，残余毒素彻底清尽，再无反复隐患。孟以寒把脉、查伤、换药、问询起居，向来速战速决，一盏茶内必然离去。

唯独今日不同。

她蹲在榻边换药时，雷修远始终睁着眼。

视线沉沉，牢牢锁在她手上。

拆布、清疮、上药、包扎，整套动作，他一言不发，从头看到尾。

被人这般静默审视，孟以寒微感不自在，手上节奏不自觉加快。

包扎完毕，她起身欲走，雷修远忽然开口。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救我那日的行针手法。”

雷修远抬了抬右手，虚虚比划一个捻转弧度。手势不算标准，却精准抓住了她独特的发力轨迹。

“我问过旁人。”他嗓音清亮许多，字句清晰，“书院医修，没人这么捻针。也是你师父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