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的清晨,张海虾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腿绷得笔直,脚掌贴紧地面,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孟以寒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碗从她手里滑落,汤药泼了一地。她没顾上管那些碎瓷片,整个人钉在门口,两只手捂住了嘴。
张海虾转过身来,晨曦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弯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朝她走了一步,脚掌落地,膝盖打直,腰背挺起。
又一步,第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的细碎光点。
“十五步。”他说。
孟以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快到她来不及低头去擦。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了一小片,她把手藏到身后,窘迫地别开脸。
“别看我。”
张海虾没有听她的。
他抬手按在她后脑上,把她整个人轻轻地揽了过去。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
她听见他在头顶说了一句话:“我站起来了。”
“嗯。”
“我走到你面前了。”
“嗯。”
“以后不用你蹲下来帮我看脚了。”
孟以寒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退开一步,仰头看他,眼泪还没干透,但那个笑容很亮。
“你要背我?”她问。
“我背不动你,”张海虾说,“让张海盐背,他力气大。”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张海盐端着两碗粥站在那里,粥面被震得晃荡,洒了一些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药碗和瓷片,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张海虾和被他揽过的孟以寒。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落回粥碗上。
“吃饭。”他说。
说完他把粥放在桌上,俯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孟以寒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我来,你手上有粥。”
“不用。”
他的声音比平时闷一些。
孟以寒没有坚持,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片片捡完。张海虾走回轮椅边坐下,他今天没有坐轮椅,他把轮椅推到墙边靠着,自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从今天开始,我不坐它了。”他说。
张海盐把碎瓷片扔进灶房的簸箕里,洗了手回来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看了一眼张海虾对面的竹椅,又看了一眼孟以寒。
“你坐他旁边。”他说。
孟以寒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早饭,粥还是热的,配了一碟腌萝卜。张海虾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张海盐碗里,动作很轻,像从前张海盐照顾他那样。
张海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萝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站起来了,”他说,“以后不用我给你擦脚了。”
“本来就没人让你擦过。”
“我乐意。”
张海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整个人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
孟以寒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低头喝粥,一个慢慢夹菜,两双筷子在同一个碟子里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脆响。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她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早晨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其实也很好。
窗外的海湾里,潮水正在涨上来,浪花一层一层地涌向沙滩。远处有一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尖擦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师傅从里间走出来,披着一件旧褂子,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的张海虾,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喝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推到张海虾面前。
“最后一副药,”他说,“喝完就不用再喝了,毒素清了。”
张海虾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碾成细末的药粉,颜色发褐,有一股辛辣的气味。他把纸包合拢,收进衣襟里。
“陈师傅,”他说,“多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喝自己的粥,不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藏在碗沿后面,谁都没有看见。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有余火,药炉已经熄了,药味正在慢慢散去。
孟以寒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摊开左手手背看了看。那串数字一直安安静静,她算了算日期,来这里已经三十三天了。
三十三天前她还在系统任务的压力下战战兢兢,三十三天后她坐在药庐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里面两个人收拾完东西跟她一起出发。
张海盐第一个走出来,他把刀别回腰间,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起来,走了。”
孟以寒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把她拉起来,松了手,转身去推墙边那辆空轮椅。
他推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孟以寒,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孟以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张海虾站在门口,没有扶门框,没有倚墙壁,就那样站着。他的站姿还有一些不自然,左肩微微前倾。
阳光罩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笔直的一道。
他朝他们走过来,步子虽然不快,但是很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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