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药庐里过得又慢又快。
慢的是每一天的长度,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陈师傅一锅接一锅地熬药,灶台上的白气从早上飘到晚上,从没断过。
孟以寒的手指被蒸汽烫了好几个红点,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张海盐劈的柴堆在灶房外面,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大堆,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
快的是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七天。
张海虾的脚泡了七天的药汤,扎了七天的银针。
陈师傅说毒素开始松动了,从末梢神经往回流,再过一阵手指的麻木感会减轻,然后是小臂,然后是大臂,一点点往上退。
张海虾没有说什么,但他每天泡完脚后脚趾的颤动幅度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微微一动变成了能够自己勾一勾脚背。
那天傍晚,孟以寒端着药汤进来的时候,看见张海虾的脚从鞋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里慢慢蜷曲又舒展。
她蹲下来,伸手托住他的脚踝。
“转一转。”她说。
张海虾用脚尖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慢,歪歪扭扭的,但他做到了。
孟以寒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得藏不住。
张海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孟以寒说。
“我没有。”
“你嘴角动了。”
张海虾把嘴角抿直,但眼里的笑意没有散干净。
孟以寒把他的脚放回药汤里,水面没过脚踝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张海盐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两块煎鱼。
他看见张海虾自己勾脚背的那一幕,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好几秒没有动。
“看见了?”孟以寒问。
张海盐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碗饭走进来,放在张海虾旁边的台面上,转身出去了。
孟以寒看见他走到门外,伸手抹了一下脸。
当晚的饭桌上多了两条鱼。
张海盐去海边钓的,回来刮鳞去内脏,用盐腌了放在灶台上煎。
鱼皮煎得焦脆,鱼肉白嫩,陈师傅吃了赞不绝口,说这条鱼比他自己晒的咸鱼好吃多了。张海盐没说话,埋头扒饭,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孟以寒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张海虾碗里:“多吃点,补力气。”
张海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肉。
他没有道谢,但他把鱼肉夹起来吃了,慢慢嚼,咽下去。
张海盐忽然放下碗:“我也要吃。”
孟以寒愣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你自己不会夹?”
“你夹的比我自己夹的好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陈述一个重要的科学事实。
孟以寒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却红了。陈师傅在对面笑出了声,皱纹挤在一起,十分生动。
饭后,孟以寒收拾碗筷拿到灶房洗。张海盐跟了进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你手怎么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她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薄薄的一层嫩皮覆在上面,碰到水就发白。
“没事,快好了。”她想把手抽回去。
张海盐没有松手。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灶台上的一个罐子里挖了一勺油脂,抹在掌心里揉开,然后握住她的手,把油脂涂在她的伤口上。
他的手掌粗糙,动作却轻,油脂滑过她的掌心,带着一种药草混着动物脂肪的气味。
“这是陈师傅炼的,擦了不容易留疤。”他低着头,就着灶台上那盏小油灯的光一点点涂匀。
孟以寒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有点堵,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她看着张海盐低垂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揉开油脂。
“好了。”他松开手,把罐子盖好,“明天我帮你烧水。”
“不用,我能行。”
“我说我帮你烧。”他转过身去洗手,背对着她,“你这手再泡水,以后拿筷子都疼。”
他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随意。
但孟以寒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商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油脂已经被皮肤吸收了,摸上去滑滑的,带着余温。
她走出灶房,经过堂屋时看见张海虾坐在窗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他在看她。
目光交错了很短的一瞬,他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孟以寒没有停步,但她在心里数了一个数。
她数到了张海虾偏头看她的那一眼,数到了他收回目光时嘴角那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把两只手贴在胸口。掌心里油脂的余温已经散了,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她闭上眼,听见堂屋里传来陈师傅和张海虾低声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平缓,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灶房里还有水声,张海盐在洗碗,碗碰碗的声响清脆而踏实。
孟以寒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
她忽然觉得,就算系统明天告诉她任务失败了,她可能也不会太难过。
她在这里扎了根,在这个弥漫着药草味的小屋里。
左手手背上的数字安静地蛰伏着,她没有看,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修正率更值得记住。
孟以寒在药味和月光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