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衫的男人在棚屋门口只站了片刻。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动作很快,像一条滑入泥洞的鱼。
张海盐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锁死那扇门,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孟以寒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蓄着的那股力量,紧绷,克制,随时可以爆发。
“等。”张海虾低声说了一个字。
现在冲进去,里面的人可以从后门跑。他们要等交易开始,等姓白的把货拿到手上,等人赃并获。
茶摊老板又来添了一次水。
张海盐笑着道了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十分松弛,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棚屋的门重新打开了。
黑色长衫的男人先出来,怀里多了一个布包,沉甸甸的,他抱得很紧。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张海盐放下茶碗,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姿态松弛,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走到近前时,他忽然加速,一脚踹在那个矮胖中年人的膝弯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黑色长衫的男人反应很快,转身要跑,张海盐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肩膀。
“白先生,”张海盐的声音带着笑,“跑什么?”
姓白的制毒师猛地扭身,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张海盐的腹部捅过去。张海盐侧身避开,手肘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木板路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孟以寒站在茶摊边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冲上去只会添乱,但她还是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轮椅的轮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张海虾不知什么时候把轮椅横在了她身前。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正在收尾的场面里,但他的轮椅占据了她和那个混乱现场之间的全部空间。
“别过去。”他说。
孟以寒的手搭上轮椅的靠背,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见姓白的被按在地上时,袖口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黄昏草的毒素已经浸入了他的身体。
这个人制毒,自己也中毒。
张海盐把两个人捆了个结实,朝茶摊这边喊了一声:“过来搭把手!”
孟以寒正要过去,张海虾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你留在这里。”他说完,自己转动轮椅,朝张海盐的方向过去。他到了近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高浓度的提纯品。”他说,“已经成品了。”
张海盐骂了一句脏话,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巷口走。
孟以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张海虾刚才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五个指印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张海盐走在最前面押人。孟以寒推着张海虾的轮椅,走在队伍中间。
“你刚才不应该拦我。”她低声说。
“我应该。”张海虾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手上有刀,你过去会受伤。”
“你也在那里。”
“我在轮椅上,本来就走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你不一样。”
孟以寒攥紧了轮椅的把手。
她想说很多话,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张海虾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轮椅扶手上,就在孟以寒的手旁边。
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你抓得太紧了,”他说,“手指会疼。”
孟以寒低头,才发现自己真的把轮椅把手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关节发酸。
她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
张海虾的手还在那里,没有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把手,这次放轻了力道。她的手微微偏移了一点,小指擦过了他的手背。只是轻轻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海虾没有躲。
前方的张海盐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夕阳把他的脸照成暖橙色,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停了一下脚步,等到孟以寒推着轮椅走近,才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他说。
声音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孟以寒应了一声。
左手手背上的数字没有跳动,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生长,从她握着轮椅把手的指尖,从她刚才触碰到的那一点皮肤,从张海虾没有收回的手,从张海盐放慢的脚步里。
她知道那不是修正率。
那是比任务更早到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