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祁念收到了一个快递。
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灰色的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她当时正在店里擦杯子,快递员喊了好几声“祁念”,她才听见,手湿漉漉地跑出去签收。
沈倦坐在角落里,目光从画本上抬起来,看了那个快递一眼,又低下去了。
祁念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保温袋,再打开,是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饭盒。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妈妈的字迹——工整,有点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翘。
“念念,天冷了,给你寄了几件厚衣服和两罐你爱吃的辣酱。衣服是洗过的,直接穿。辣酱别一次吃太多,对胃不好。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妈”
祁念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辣酱、红烧肉、卤牛肉、一袋冷冻的饺子,还有一盒糖醋排骨,用保鲜膜封得很紧,一点汤汁都没漏出来。
周叔正好从隔壁过来送蛋挞,看见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哎哟,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妈妈给寄的?”
“嗯。”祁念笑着应了一声,把辣酱的罐子举起来看了看,“我妈做的辣酱特别好吃,拌面拌饭都行。”
“那可不,妈妈做的饭,外面的比不了。”周叔感叹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往沈倦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祁念注意到周叔的表情变了一瞬——那种不小心提到某个不该提的话题时,下意识的心虚和心疼。她知道周叔在想什么。沈倦的妈妈走了三年了,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寄辣酱、包饺子、在便签上写“天冷了多穿点”了。
她想了想,拿了两盒菜,走到沈倦面前,放在他桌上。
“尝尝。”她说。
沈倦看着那两盒菜,没动。
“我妈做的,”祁念又补了一句,“不是外卖。”
沈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祁念见过好几次了——不是拒绝,是一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好意的犹豫。
“不吃算了。”祁念作势要拿走。
沈倦伸手按住了饭盒。
“我又没说不吃。”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动作比语言诚实——他已经打开了盖子,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祁念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块肉吃下去,等他评价。
沈倦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咸了。”
祁念瞪他。
“……比你做的好吃。”他又补了一句。
祁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沈倦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不是“好吃”,是“比你做的好吃”。骂她一句,夸她妈一句,一箭双雕,很沈倦。
她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留了一盒糖醋排骨在吧台上,打算晚上带回去和沈倦一起吃。
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祁念在后厨给妈妈回消息,拍了张辣酱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收到了,饺子今晚煮,排骨闻着就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念念,东西都好的吧?辣酱的盖子我拧得很紧,应该没漏。”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切,像是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都好的,妈。”祁念靠着后厨的墙,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排骨特别香,我刚放冰箱了,晚上吃。”
“排骨你热透了再吃,别凉着吃,对胃不好。还有那个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你不是说想吃韭菜鸡蛋吗,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新鲜韭菜……”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祁念一句一句地听着。她妈妈说话有一个特点——永远停不下来,从排骨说到饺子,从饺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你爸最近胖了,肚子越来越大了”,从爸爸的肚子说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过年吧。”祁念说,“过年我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过年还有两个月呢。”妈妈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失落,“行吧,你忙你的,妈不耽误你上班。记得按时吃饭,别省钱,该花就花。”
“知道了,妈。”
“还有,你爸让你少喝奶茶,说那东西不健康。但我偷偷给你寄了两袋你爱喝的冲剂,藏在衣服口袋里,别让你爸知道。”
祁念忍不住笑出了声:“好,我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后厨里,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她低头看着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想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掀开后厨的门帘准备出去。
一抬头,沈倦站在门帘外面。
他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看起来是要来后厨接水,但站的位置不太像路过的——他就站在门帘旁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偷听别人打电话?”祁念挑起眉毛。
沈倦面不改色地绕过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你声音太大了,隔着门帘都听得见。”
“我说什么了?”
“你说‘知道了妈’。”沈倦接完水,端着杯子经过她身边,语气很平,“还说‘过年我回去’。”
祁念看着他端着水杯走回角落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叔上午那个眼神。
沈倦的妈妈走了三年了。三年来,没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排骨热透了再吃”,没有人偷偷给他寄辣酱,没有人问他“钱够不够花”。
他连“过年我回去”这句话,都没有人可以说了。
祁念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她走到吧台后面,把那盒糖醋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糖醋的酸甜,弥漫了整个店。
她端到沈倦面前,放在他手边。
“干嘛?”沈倦抬头看她。
“先吃,”祁念说,“我妈说不能凉着吃。”
沈倦看了看那盒排骨,又看了看她。
“你妈说的是你不能凉着吃,”他说,“不是我。”
“我妈说的是所有人。”祁念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倦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戳穿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说咸了。
他安静地吃着,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妈做饭很好。”
祁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比你做的小馄饨呢?”
沈倦想了想:“差不多。”
“哇,这个评价很高啊。”祁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吃,“沈倦,你是不是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倦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吃第四块排骨。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很久了。”
祁念没有再问。
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沈倦把那盒排骨吃完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块都啃得很干净,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饭盒的盖子上,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跟你妈妈说一声,”他说,“排骨很好吃。”
祁念看着他那副认真评价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个闷闷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变得又软又暖。
“好,”她说,“我跟我妈说。”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排骨被夸了,说很好吃。”
妈妈秒回:“谁夸的?”
祁念看了一眼沈倦。他已经重新拿起画本,低着头在画什么,耳朵尖好像又红了一点。
她打字:“一个朋友。”
妈妈又秒回:“男的女的?”
祁念笑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沈倦的声音从画本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你妈问你什么了?”
“问你多大年纪,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祁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沈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他画着画着,笔尖停了一下。
祁念没注意到。
她正在看妈妈新发来的消息:“排骨吃完了吗?吃完了妈再给你寄。你爸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栗子新鲜,买了好几斤,说要给你做糖炒栗子。你不是最爱吃栗子吗?等你回来就能吃了。”
祁念笑着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的是,这盒排骨,是妈妈最后一次给她做的。
那条关于栗子的消息,是妈妈最后一次提到爸爸。
她更不知道的是,命运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