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沈倦没有再躲祁念,但也没有更进一步。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杯忘了加糖的奶茶——喝是能喝的,味道也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祁念有时候会想,那天晚上在店里,如果她没有停住,如果她多问一句,如果沈倦没有退开那半步,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答案。
答案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祁念正在吧台后面煮珍珠,沈倦照例坐在角落里画画。自从上次祁念看到他的画本之后,他就没再在店里拿出来过,但这几天他又开始画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画上半小时,画完就把本子收进包里,从不让人看。
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棕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沈倦身上。
祁念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阿倦。”她叫了一声。
沈倦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笔停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祁念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中年女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瘦了。”她说。
沈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女人的声音有点颤,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有尾音泄露出一点点的波动,“你搬到这里之后,我去过你之前住的地方,房东说你搬走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家店。”
“那辛苦了。”沈倦说。
四个字,客客气气的,但听在耳朵里,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祁念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煮好的珍珠,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中年女人和沈倦的关系不一般,而且不是什么愉快的不一般。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倦面前。
“这是你爸让我带给你的。”
沈倦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让你来,你就来?”他问。
“阿倦——”
“他让你来你就来,”沈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三年前我妈出事的时候,他在哪儿?”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中年女人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辩解,只是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里面是钱,你爸说让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沈倦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祁念心里一紧。不是开心,不是嘲讽,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但又不能喊疼,只能用笑来挡。
“我不需要他的钱。”沈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画本和笔,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三年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你走吧。”
“阿倦!”中年女人站起来,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明显的哭腔,“他是你爸!”
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是我爸,”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做过什么,他自己清楚。”
后厨的门帘晃了晃,他消失在了后面。
中年女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收回包里,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祁念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端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那个女人面前。
“阿姨,喝杯水吧。”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勉强笑了一下:“你是这里的员工?”
“嗯。”祁念在旁边坐下来,“刚来一个多月。”
“他……”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他这段时间还好吗?”
祁念想了想,说:“还行。前阵子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现在好了。”
中年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
“他从小就容易发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祁念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一烧就是好几天,小时候每次发烧我都守着他,他不肯吃药,要哄很久才肯吃一粒……”
她没有说下去,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谢谢你,姑娘。”她朝祁念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祁念。
“你叫什么名字?”
“祁念。”
“祁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麻烦你帮我看着他。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祁念想说“我不是保姆”,但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会的。”
中年女人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很久。
祁念端着那杯没喝过的温水走回吧台,想了想,又端了一杯去了后厨。
沈倦坐在后厨的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画本,但没在画。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祁念把水放在他旁边的架子上,在他对面蹲下来。
“沈倦。”
他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是谁?”祁念问。
“我妈。”沈倦说。
祁念愣住了。
“你妈?你不是说你妈她……”
“去世了。”沈倦的声音很平,“那是继母。我爸在我妈去世后不到半年就再婚了,对象是他以前公司的同事。他们早就认识了,我妈出事之前就认识了。”
他没有说“出轨”,但祁念听懂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她刚才说你爸……”
“我爸,”沈倦打断她,嘴角扯了一下,“我妈出事之后,他拿了烟花厂的赔偿款,开了新公司,娶了新老婆,搬了新房子。从头到尾,他没有去医院看过我妈一眼。我妈在医院躺了十七天,是我和赵姨轮着守的。”
十七天。
祁念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蹲在地上露出的膝盖,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答应过自己,不在沈倦面前哭。
“她走的那天晚上,”沈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轻,像一片要落不落的叶子,“我在她床边睡着了。等我醒过来,她的心电图已经是直线了。”
后厨里安静极了。
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
祁念伸出手,握住了沈倦垂在膝盖边的手。
他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他就那样让她握着,两个人在后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交握在一起,像两个在暴风雨里找到对方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至少知道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沈倦开口了。
“祁念。”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祁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眼泪,是那种灯光的反射,但看起来像是碎掉的星星落在了里面。
“不会。”她说,“你不麻烦。”
沈倦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看了好几秒,他微微侧过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的,像是怕压疼她。
祁念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到平缓,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她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蹭过她的掌心,有点硬,有点凉。
“沈倦。”
“嗯。”
“以后不舒服要跟我说,发烧也要说,腿疼也要说。不要一个人扛。”
沈倦没有回答。
但祁念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她没看清是什么。
但她觉得,不管是什么,她都愿意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