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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谈

……烟花……

祁念在沈倦家住了三天。

不是她想住的,是沈倦没让她走。

第一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想着趁沈倦没醒赶紧溜回自己那个破出租屋。结果一打开客房的门,就看到沈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小笼包。

他穿着黑色短袖,头发还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但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懒洋洋的,像没睡醒的猫。

“吃早饭。”他说。

祁念站在客房门口,警惕地看着他:“我吃完就走。”

沈倦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祁念在餐桌前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火候刚刚好,肉丝切得很细,比外面早餐店卖的好吃多了。

“这粥哪买的?”她问。

“我煮的。”

祁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倦没看她,专心致志地吃小笼包,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但祁念注意到了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白色的,有点脏了,看起来是昨天贴的。她没问,低下头喝粥,心里多了一个念头——这个人会画画,会做饭,会做排班表,还会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关心人。

她忽然觉得沈倦这个人像一个剥不完的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不知道下一层是什么颜色。

那天她去上班的路上,偷偷回了自己出租屋一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她本来想再搬回去住,但站在那扇门锁坏掉的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走了。

不是她胆小。

是沈倦说得对,成年人要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当天晚上下班后,她又跟着沈倦回了他的公寓。这一次她没再问“为什么去你家”,沈倦也没解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碰一下,然后各自弹开。

上楼的时候,沈倦走在前面。爬到四楼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祁念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她探头问。

沈倦没说话,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一个东西上。

祁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纸袋,牛皮纸的,放在楼梯台阶上,袋口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两个字:沈倦。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沈倦弯腰把纸袋拿起来,拆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满满一盒红烧排骨,颜色红亮,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楼道。

排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祁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阿倦,记得吃饭。别总喝冰美式,伤胃。——赵姨”

沈倦看着那张纸条,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保温盒盖好,放回纸袋里,拎着继续往上走。

祁念跟在他身后,好奇心像泡泡一样往上冒:“赵姨是谁?”

“邻居。”

“邻居给你送排骨?”

沈倦走到六楼,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以前住这栋楼的,后来搬走了。”

“那她怎么知道你住这儿?”

沈倦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冰箱,把保温盒放进去。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用动作拖延回答的时间。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她是我妈的朋友。”

祁念愣了一下。

这是沈倦第一次主动提到和他妈妈有关的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倦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在水雾里有点模糊。

祁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沈倦,你妈妈……她现在在哪儿?”

水声停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倦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走出来。他走到客厅的窗户前,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桂花的香味涌入房间,把厨房里残余的油烟味冲散了。

他背对着祁念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祁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提醒她——有些答案,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

她想了想,说:“我知道。”

沈倦转过身,看着她。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和走廊的光漏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确定?”他问。

祁念点了点头。

沈倦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苦涩和自嘲的笑,像是在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和祁念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妈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在一家烟花厂上班。”

祁念没想到他会从这个地方开始说。

“烟花厂?”她问。

“嗯。做了十几年,技术很好,专门做那种大型烟花的配药。”沈倦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她最喜欢做的是那种红色的牡丹花型,她说红色的烟花最好看,像天上开了一朵花。”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三年前的春节前,厂里赶订单,加班到很晚。那天我正好放假回家,说好了去接她下班。”

祁念的呼吸变轻了。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想。

“我在厂门口等她,”沈倦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等到晚上八点,九点,十点。厂里的人一个个出来了,她没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后来有人跑出来喊,说出事了。配料间爆炸了。”

沈倦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祁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但觉得太轻了。她想说“节哀”,但觉得太假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倦才又开口:“我没能接她下班。”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没有哭天抢地,甚至没有一滴眼泪。但祁念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撕心裂肺的控诉都要重。它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烟花厂……”祁念的声音有点哑,“后来呢?”

“关了。”沈倦说,“赔了一笔钱,老板进去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太亮,他眯了眯眼睛。

“我本来在北京读大学,学的是设计。出事之后退学了,回了老家,开了这家奶茶店。”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之前总说想开个小店,卖点喝的吃的,不用赚大钱,够用就行。”

祁念忽然明白了。

“倦爷”这家店,不是沈倦的生意,是他妈妈的愿望。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替他妈妈活着。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觉得在沈倦面前哭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好像在用眼泪提醒他他的不幸,而他显然不需要这种提醒。

“沈倦。”她叫他。

沈倦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侧头看她。

“你走路的时候,”祁念斟酌着用词,“腿……”

“爆炸的时候我在门口,被气浪掀飞了,摔断了腿。”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了两次手术,好了。就是有时候会疼,走快了会跛。”

祁念咬着嘴唇,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看,”沈倦忽然说,嘴角带着那点自嘲的笑,“我说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就不会回头。你现在看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祁念摇了摇头。

“没有不一样。”她说,声音有点闷,“你还是那个不让座、让人洗杯子、排班表只发图片不说话的沈倦。”

沈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

“你还想问什么?”他说,“今晚一次问完。”

祁念想了想,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你那天晚上,站在巷口看什么呢?”

沈倦沉默了几秒。

“那条巷子,”他说,“以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小时候和我妈在那棵树底下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树被砍了,巷子也拆了一半,什么都没了。”

祁念想起那张照片。那个举着风车的小男孩,和抱着他的女人。

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和一个心里装着一整片废墟的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安静地待在一起。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沈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祁念。”

“嗯?”

“你明天早班,现在该睡了。”

祁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永远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把你拉回现实。但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不沉溺,不煽情,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你,日子还要过,班还要上,粥还要煮。

她站起来,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倦。”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有回答。

祁念走进客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但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像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饿了的人,忽然闻到饭香,五脏六腑都在叫。

隔壁的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种低沉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的旋律。

祁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想,沈倦大概也觉得自己是一颗孤零零的星星。

但星星自己不知道的是,它发光的时候,地上总会有人抬头看。

祁念看了那颗星星很久,然后关了窗,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倦今晚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也许就是某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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