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一路无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小院。

　　沈念安推开院门，率先走了进去，少年便停在门槛外，安安静静，不越一步。

　　他像一缕无依的风，只敢停在沈念安允许的边界里。

　　沈念安将藤匣放在桌上，回身时，目光淡淡扫过那道白影，没赶，也没请。

　　只当他是院角一株无声的树，廊下一缕不动的云。

　　他取了水壶，添了柴，烧水煮茶。

　　青烟袅袅，漫过小院，少年就站在烟里，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

　　沈念安垂眸，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了眉眼。

　　他本该觉得怪异，本该心生忌惮，可看着那人安安静静的模样，竟生不出半分排斥。

　　他没有开口让他留下，却也再没说过一个“走”字。

　　取纸，铺展，研墨。

　　沈念安提笔，正要落下，眼角余光却瞥见少年正站在桌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目光干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他笔尖微顿，终是没挪开位置，只当身旁多了一道无声的陪伴。

　　一笔，一画。

　　墨色落在纸上，沉稳清淡。

　　少年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扰，不碰，不声不响。

　　从晨光微亮到暮色渐沉，他身边总有个少年安安静静地跟着。写字时，少年就坐在一旁，不吵不闹，目光落在他执笔的手上，也落在纸上慢慢晕开的墨痕里，眼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低头雕刻时，他的指尖摩挲着木料，刀锋细细划过，少年便支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时光。

　　沈念安刀锋刚顿了顿，身旁的少年似乎会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将另一把尺寸刚好的圆刀稳稳递到他手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却恰好卡在他需要的间隙里。沈念安愣了一下，接过圆刀继续低头雕琢。

　　木屑簌簌落下，少年便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又落回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在他偶尔偏头时，再悄悄递过一方擦手的软布。

　　“你会写字么？”沈念安突然开口问道。

　　少年摇摇头。

　　“我教你。”

　　案上宣纸铺好，墨香淡淡。

　　沈念安先执笔，手腕轻稳，一笔一画写下那几个字，字迹清隽，落在纸上端端正正。

　　“我的名字，沈念安。”

　　少年凑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等沈念安放下笔，他才怯生生拿起笔，可指尖发紧，刚一落笔就歪歪扭扭，怎么都写不像。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沈念安从身后轻轻覆住他的手，掌心裹着他微凉的指尖，带着他重新顿笔、行笔、收锋。

　　“别急，跟着我。”他声音很低，气息落在少年耳侧。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少年的手被稳稳托着，不再发抖。

　　一笔一画，都顺着沈念安的力道走，纸上渐渐晕开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字迹。

　　少年没看纸，只悄悄偏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念安，眼尾轻轻弯了弯。

　　“好了，你自己试试。”

　　少年拿着笔，犹豫片刻，落下一个勉强能看的“安”字。

　　纸上那个“安”字歪歪扭扭，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沈念安心里。

　　沈念安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你跟着我一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眨了眨眼，喉间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或许他是有名字的，或许没有，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想起了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沈念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枚修补了一半的平安符，“你是从那枚平安符里出来的吧，叫你平安，好不好。”

　　他重新执起笔，手腕轻稳，在宣纸上写下两个清隽的字——平安。

　　“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少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安”字的最后一笔。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对着沈念安，眼尾轻轻弯了弯，像盛了一汪温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