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熙婚礼落幕,整整三日没有堆积的海外合同,没有设计稿待绘制,没有演出彩排与婚帖订单,是重回霄山之后难得彻底放空的一日。前一晚众人闹到深夜,客厅散落着婚礼剩余的香槟杯与装饰白玫瑰,两只小猫施逸、绪宴蜷在沙发软垫睡得安稳,白郭乾与白郭皑在次卧相拥入眠,齐锦野、齐颖恒、秦瀚戚、祁陈熙各自回房休憩,沐清叶抱着平板整理婚礼拍摄素材,唯独我与程绪宴靠在露台藤椅,静静吹了半宿晚风。
晨起没有闹钟撕扯睡意,嗜睡症本该将我牢牢困在床上,可上周预约的心理诊疗安排在今日上午九点,专门复查长久以来的感情缺失症与重度嗜睡,程绪宴放心不下,一早便醒,白猞猁耳软乎乎蹭我的侧脸,海棠信息素缠在周身不肯散开,轻声提醒我不要错过问诊时间。
我随意打理浅棕碎发,任由发丝凌乱垂落额前,换上常穿的纯白暗纹连帽卫衣、宽松黑色工装裤,玄狼长尾松松垂在身后,古木檀香的信息素收敛得浅淡平和。程绪宴执意同我随行,伸手替我拉好卫衣拉链,指尖轻轻拂过我头顶狼耳,动作轻柔克制,生怕无意间触发我的强制发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楼下众人陆续起身,秦瀚戚刚新婚,云豹耳时不时贴在祁陈熙肩头,黑加仑与雪松信息素缠成一团,见我们准备出门,主动开口询问是否需要陪同;齐锦野揽着齐颖恒,边境牧羊犬尾轻轻扫过雪狼的脊背,桂花酿酒混着清甜桃花,也说可以驱车随行等候;沐清叶揣好平板,一副随时记录细节的模样;白郭乾、白郭皑提着一小罐自制饼干塞到我手里,叮嘱我检查间隙充饥,两兄弟眼底满是依赖,生怕我独自面对医生心生不适。
我淡淡摇头,语调平稳无波澜:“只是常规复查,不必全部跟着,在家等候即可。”
程绪宴不容拒绝地攥住我的手腕,海棠信息素微微加重,低声道:“我必须陪着你。”
众人见状不再坚持,各自留在霄山打理庭院、收拾婚礼剩余杂物,临走前祁陈熙轻声嘱咐,若是有任何结果,第一时间给他们发消息。
驱车抵达私立精神诊疗中心,整栋楼宇安静素雅,空气中飘着舒缓信息素调和香氛,适配ABO各类情绪病症。分诊台登记完毕,护士引着我与程绪宴进入独立问诊室,墙面铺着吸音软垫,摆放柔软沙发、舒缓绿植,诊疗仪器整齐摆放在角落,全程无嘈杂声响。
主治医生是常年跟进我病症的资深Alpha医师,见过我无数次冷漠寡言、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知晓我自幼确诊感情缺失症,伴随顽固性嗜睡,此次预约本是调整抑制嗜睡的药物剂量。
问诊流程循序渐进,先是基础生理检测:血压、信息素稳定度、腺体应激反应筛查,指尖采血做神经递质化验,接着是半小时脑部核磁扫描,最后进入面谈环节。
医师温和开口,循序渐进抛出问题,询问我日常睡眠时长、独处状态、情绪感知、应激反应,是否出现过脑海中分裂出第二种思绪、不受控制的暴力念头、自我伤害倾向。
我如实作答,感情缺失症让我无法分辨喜怒哀乐,只能客观陈述事实:独处黑暗环境时思绪容易纷乱,嗜睡发作会不分场合昏睡,平日里对周遭事物无好恶感知,唯一例外只有霄山一行人。至于脑海里偶尔窜出的暴戾念头,我从未放在心上,只归为玄狼本体与生俱来的杀戮本能,长久以来刻意压制,不曾对外展露半分。
可医师听完我的描述,笔尖不停记录,又调取刚刚脑部核磁影像,屏幕上清晰呈现两处异常活跃的独立神经分区,分属两种完全相悖的意识波段,一处沉静麻木,一处极端狂暴。
医师指尖点向影像,语气凝重下来:“白先生,原本只是复查感情缺失与嗜睡,可这次影像与神经递质报告出现严重异常,结合你自述的分裂思绪、不受控嗜血偏执想法,最终诊断结果,重度解离型精神分裂。”
话音落下,我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身旁的程绪宴浑身一僵,雪白猞猁耳唰地绷紧直立,海棠清甜的信息素骤然紊乱,泛起慌乱的酸涩,他下意识伸手攥紧我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恐,方才从容温柔尽数消散。
我垂眸看向桌上打印出来的诊断报告书,白纸黑字清晰罗列病症详情,一字一句映入眼底。
医师继续细致讲解,拆解我脑海里那道截然不同的第二人格:那是完全独立于我的凶魂,暴虐偏执,嗜血疯批,掌控欲达到极致,世间所有被我放在心上的人,在他眼里只能属于我一人,但凡有人分走我的目光,便会滋生毁天灭地的恨意;行事毫无底线,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掌心,为达成心中念头不惜自残,或是屠戮所有碍眼之人,是纯粹极致的恶人。
药物仅能短暂压制双重意识切换,无法根治,两大发作诱因明确标注:独自外出、长期身处无光黑暗,一旦触发,体内凶魂便会彻底接管身体,届时我原本麻木温和的意识会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理智的疯狼。
医师递来一整盒分装抑制药剂,反复叮嘱日常禁忌:不可独自深夜外出,独处房间必须保留光源,身边最好时刻有人陪同,一旦出现思绪割裂、眼底泛起血色狼瞳、心底滋生自残伤人念头,立刻服药,第一时间联系身边亲近之人。
全程我面部没有半分起伏,克莱因蓝瞳孔平静无波,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心底只有一片空洞麻木,感情缺失症让我感知不到恐慌,仅仅客观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重病诊断,仿佛报告书上写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唯有玄狼耳不自觉微微耷拉,垂在浅棕凌乱发丝间,长尾不安地轻轻拍打沙发地面,古木檀香信息素不受控制透出一丝冷冽寒意,那是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第二人格在暗处躁动,隔着一层意识屏障疯狂叫嚣,想要冲破束缚,撕碎眼前所有分走我注意力的存在,包括问诊的医师。
我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暴戾思绪,指尖攥紧裤缝,骨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惯常的淡漠,没有半分失态。
程绪宴全程安静听完整段病症解析,眼眶慢慢覆上一层薄薄水雾,Omega柔软的心底满是后怕,他清楚我幼年孤身一人、常年独在美国六年,无数个漆黑长夜都是我独自熬过,那些无人陪伴的黑暗时刻,恐怕无数次诱发过凶魂躁动,只是我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走出诊疗室,回程车上一路安静,程绪宴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全程牢牢扣住我的手掌,生怕我独处一瞬陷入思绪割裂,海棠信息素源源不断裹住我,试图用独属于他的气息安抚我体内躁动的第二人格。
我靠在副驾窗边,侧脸抵着凉凉的玻璃,脑海里两种意识不断拉扯。
属于我的意识麻木平静,只在反复回想诊断书上的文字。
另一道藏在心底的凶魂疯狂嘶吼,偏执地憎恶所有人瓜分我的注意力,厌恶白郭乾、白郭皑时常黏在我身侧,厌烦齐锦野、秦瀚戚与我闲谈,甚至滋生出极端念头,若是将所有人锁在霄山,永远只留程绪宴一人伴我左右,世间便不会有人抢走我的目光,哪怕为此捅伤自己、屠戮旁人也无所谓。
两种思绪来回冲撞,颅间隐隐传来钝痛,我拆开医师开具的抑制药片,温水送服,片刻后心底那股疯批暴戾的躁动才缓缓被压制下去,归于沉寂,躲在意识深处蛰伏,等待下一次黑暗独处的契机卷土重来。
车子驶入霄山别墅庭院,远远便看见六人全都守在玄关等候,秦瀚戚、齐锦野两个Alpha上前一步,周身信息素稳稳铺开,做好随时护持的准备;祁陈熙、齐颖恒两个Omega神色担忧,雪松与桃花气息柔和舒缓;沐清叶攥着平板,不敢随意开口追问,只安静等候消息;白郭乾、白郭皑小手紧紧牵在一起,小猫耳耷拉着,满眼不安地望着我。
程绪宴率先推门下车,将诊断报告书轻轻攥在掌心,没有第一时间对外全盘托出,只是先将我护在身侧,海棠信息素牢牢裹住我,避免旁人繁杂的目光刺激我意识里潜藏的凶魂。
众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询问复查结果。
我依旧面无波澜,语调平淡客观,一字一句复述医师给出的诊断:“常规复查查出重度解离型精神分裂,体内存在第二重人格,暴虐嗜血,偏执占有,独处黑暗、独自出门极易发作,药物仅能短暂压制。”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秦瀚戚云豹耳骤然绷紧,黑加仑信息素冷了几分,眼底满是错愕,他见过我杀伐冷冽的模样,却从没想过那并非玄狼天性,而是潜藏在意识里独立的凶魂;祁陈熙下意识攥紧秦瀚戚的衣袖,中华田园犬耳温顺垂落,心底一片酸涩;齐颖恒雪狼尾紧紧缠住齐锦野的手腕,桃花信息素泛起慌乱;齐锦野放缓周身桂香,轻声安抚自家兄长;沐清叶平板从手中滑落半截,忘了平日里磕CP的雀跃,只剩下满心担忧;白郭乾与白郭皑对视一眼,瞬间收敛往日偶尔对程绪宴的挑衅,小猫耳蔫蔫垂下,意识到自家哥哥身上藏着连他们都不知晓的沉重病痛。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混杂着心疼、惶恐、怜惜,唯独没有半分畏惧。
换作从前,旁人知晓我身负杀人如麻的本性,只会避之不及、心生恐惧,可霄山这群陪我熬过六年分离、扛过全网舆论的人,只一心担忧我的安危,生怕哪一日我独自独处,体内凶魂挣脱束缚伤害自己,或是伤害身边之人。
程绪宴将我带至客厅柔软沙发,让我靠在他肩头,雪白猞猁尾一圈圈轻柔缠上我的腰,指尖轻轻顺过我凌乱的浅棕发丝,避开敏感的狼耳,低声开口安抚所有人,定下往后霄山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矩:往后绝不留我一人单独待在房间,入夜全屋灯光保持常亮,无论我去往何处,至少有一人随行陪同,夜晚休息他会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杜绝一切诱发分裂人格发作的条件。
两只小猫施逸与绪宴似乎感知到满室低沉压抑,轻轻跳上沙发,蜷在我的腿边,软糯呼噜声缓缓散开,稍微冲淡几分沉重氛围。
我安静靠在程绪宴肩头,药物持续发挥作用,心底那道暴虐疯批的第二人格暂时沉寂,不再肆意叫嚣。感情缺失症依旧让我不懂何为恐惧、难过,可周身层层叠叠包裹而来的温柔信息素,一屋子人为我忧心的模样,清晰地落在我的感知里。
我清楚知晓,那藏在心底、嗜杀偏执、不惜自毁伤人的凶魂,是我身上难以根治的枷锁,往后漫长岁月都要依靠药物与身边人的陪伴压制。九霄落凡尘的神明不止身负清冷孤苦,心底还囚着一头随时会挣脱枷锁的恶狼。
但抬眼看向身侧紧紧依偎我的程绪宴,再望向身旁满心担忧的戚熙、锦颖、沐清叶与两个孩子,古木檀香的信息素不自觉柔和下来。
纵然心底藏凶魂,满身枷锁缠身,可霄山这一方天地,有愿意日夜相守、寸步不离护着我的人,足以困住那道躁动疯戾的恶念,让我不必独自对抗心底永无宁日的分裂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