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

沉默持续了很久。坑底的风停了，灰白色的光从头顶的缺口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孟川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烬呢？在那条时间线里，他在哪？

　　“那晏白毛呢？”他问。

　　凌水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摧毁的黑色土地上。

　　“在那条时间线，没有晏烬。”

　　安海王看到了未来之后，才决定放弃天妖之路，练出天阶神兵。如果没有他们逆转时空，安海王就不会放弃天妖之路，提前准备剑胚。

　　“是我们的行为，间接导致了晏烬悲惨的一生。”

　　“凌水月，你先别忙着内疚。”孟川唤了她一声，“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凌水月偏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孟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是在攒勇气。

　　“沧元祖师跟我说，妖族，来源于时空裂缝。以前的裂缝很窄，妖族只能借助妖星降临，让低等级的妖通过。而我们逆转时空的行为，导致时空裂缝变多了。沧元界在加速毁灭。两界岛的危机，本质上……是被我们提前的。”

　　话说完，他偏过头看凌水月。

　　“嗯，知道啦。”她说。

　　孟川愣住了。“就这点反应？你不是应该更内疚吗？这件事我憋了好久，内疚了好久，就是怕你也内疚才一直没跟你说……”

　　他没说下去，因为她的脸上确实没有内疚，也没有惊讶。

　　“是被我们提前的，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她轻轻笑了一下，“在我看到的那个未来里，沧元界已经没救了。人类所有战线都崩塌了。那时候，我和你，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元初山……也没有几个神尊了。”

　　孟川没有说话。

　　凌水月看着他，“不用觉得内疚。我们在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既然提前了，我们只需要……提前打赢它不就行了。重来一次，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重蹈覆辙，不是吗？”

　　孟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是。反正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

　　“不过说起来，孟川，你让我很惊喜。”凌水月似乎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想到拯救了东宁府后的你，是这副模样……”

　　没有变成那个断臂的，阴戾的东宁王，真好啊。

　　原来，这就是重来的意义。

　　只要有一件事是被改变的，那他们的重来，就有意义。

　　孟川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凌水月翻了个白眼，“暧昧你个鬼。原本我一个人入魔就算了，现在好了，两个都要死了。”

　　“两个人不好吗？只有魔尊才能杀死魔尊，现在这里有两个魔尊，就算有一个失控……也还有另一个能杀死对方，我倒觉得很好。”孟川看着她，笑了一下。

　　“是这么算的吗？”凌水月偏过头，白了他一眼。

　　但她知道，他是对的。

　　在变成怪物时，还有另一个人能够杀死自己……这是最好的事实。

　　“真是……”凌水月想反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干巴巴吐槽一句：“也不知道七月到底看上你哪。”

　　“我和她，是青梅竹马。”提到这个名字，孟川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那个时候我娘刚死，我想为娘报仇，可我太弱了。我跟爹说，我想做神尊，杀光那些害人的妖。我爹求了孟家很久，他们才把我接纳回孟家，给我修炼资源。”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爹和师傅的关系，那段时间，七月住在我家。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来敲我的门，哪怕我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她……是我在东宁府，第一束光。”

　　“咦，好肉麻啊。”凌水月嘴上嫌弃，但没有移开目光。

　　孟川把话题抛回来。“你呢？你看上去可不像会喜欢一个人的人。”

　　凌水月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了晏烬。他在糖人摊前耳根红红的样子他递给她兔子灯时手指的温度，他在雪地里朝她走来时苍白的脸和坚定的步子。

　　他的眼神不是索取……

　　“晏烬他不一样。”她的声音放轻了，“他是那种……只会做，不会说，只会付出，不图回报的人。我从未见过这种人。”

　　在这个人人自身难保的沧元界，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遇到过这种人。

　　梅元知是一个，晏烬，是第二个。可梅元知是师兄，是和凌水月一起长大的人。而晏烬，他们刚开始时，确实萍水相逢。

　　哪怕到现在，他们认识，也不到一年。

　　能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晏烬独有的魅力。

　　他是她逆转试炼的代价，也是礼物。

　　孟川看着她，搓了搓胳膊，“你也好肉麻啊。”

　　凌水月白了他一眼。“你这人……”

　　她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你看，天不是还没塌吗？”孟川的笑收了，“现在我们俩都还没有变成那种怪物，那就说明……沧元界，还有救。”

　　凌水月愣了愣。

　　原来，闹这么半天，是在开导她。

　　“你说的……”

　　孟川提了一口气，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他落在坑洞边缘，转过身，低头看着坑底的凌水月。

　　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是笑的，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认真的。

　　“就算是绝路，也不会比上一个结局差。”他顿了顿，“放心吧，我并不比你差。魔尊之力而已，就算没有血脉特质，我也不会被那玩意儿吞噬的。再说，我也才分担了三成。如果三成都接受不了，我还怎么做东宁王？”

　　凌水月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笑了笑，也是一跃而起，落在孟川身边。

　　“谢了。”她说。

　　要不是孟川，她真的栽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孟川把刀扛在肩上。“上一条时间线我们不算朋友，这一次，总该算了吧？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

　　要说谢，也是该他谢。

　　谢谢她上一世的救命之恩，让他有机会变强，有机会重来，有机会，拯救东宁府，救下七月。

　　凌水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谢。她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东宁府是往这边走吗？方向没错吧？”

　　“嗯。”孟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方向感不错，比晏白毛强些。”

　　凌水月笑了，“既然方向是对的，那就加快速度，前进吧！”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