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门

元初试炼的前一天，葛玄叫来了凌水月。

　　“你知道参加元初试炼需要什么条件吗？”

　　凌水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来到元初城之后，葛玄说让她修炼，她就修炼。说让她去演武场，她就去挨打。

　　她以为他会替她安排好一切……名额、资格、入场券，这些都不需要她操心。

　　她只需要变强，凝丹，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此次参加试炼的，有五百个名额。”葛玄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大周王朝二十三州，每州选派来的天才，占四百九十九个。”

　　他停了一下，手指还停留在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上，没有收回。

　　“剩下一个名额，需要通过深渊试炼才能获得。”

　　凌水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深渊。

　　这个名字听上去，可不太美妙。

　　“所以……我需要去争取这个名额。”

　　“没错。”葛玄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个名额只有一次，入不了天才榜，但又想入元初山的人，都会去。深渊每次试炼都会开启，然而……几百年来，从未有人活着离开过。”

　　凌水月怔了怔。

　　“这是你证明你是天才的最佳时机。”葛玄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进入天才榜，成为试炼第一，你能做到吧？”

　　凌水月没有说话。

　　她能吗？

　　几百年来没有人成功，她真的可以吗？

　　可葛玄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权利。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葛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人类，不需要一个连神尊都成不了的水月血脉。”

　　——

　　试炼当日。

　　凌水月站在一扇门口。门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

　　［你害怕吗？］镜像问。

　　［我怕。］凌水月说，［但我不会再怕了。

　　［我才来元初城那天，李淮南就死了。可葛玄却没有告诉我。他先刻意说我是天才，捧高我，让我以为，我不用再做炮灰了……

　　［然后他再来告诉我，李淮南死了，东宁府毁了，他将我重重摔下，告诉我，我是废物……］

　　如此前后矛盾，如此处心积虑，凌水月不是傻子，自然能够看出其中的问题。

　　［一次次打压我，让我面对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却又在每一次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我……

　　［他想要的，是击碎我。让我在绝境中，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让我成为他趁手的棋子……］

　　凌水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可他却没想过，我愿不愿意。］她推开门，走进去。

　　凌水月并不是一个习惯被安排的人，但她却一直在被别人安排。

　　凌月嵩把她拉来这个世界，李淮南把她扔进斩妖大会，现在葛玄把她接到元初城让她进入深渊……

　　她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选择权。

　　可她偏要选。

　　［我不愿意。］

　　［所以我要……］

　　［主动出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里很黑，凌水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听见很多人的呼吸声，大约五六十个人，都是年轻人。都是各州来的，没有拿到名额的天才。和她一样，要来深渊里抢最后一个名额。

　　没有人说话，凌水月找了个角落站好，把剑抱在怀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五六十个人争一个名额，每一个都是敌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脚下的地面塌了。

　　地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失重感骤然袭来。

　　凌水月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地下空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有人御剑飞起来，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有人用浮空术稳住身形，悬在半空。但更多的人什么都来不及做，直直地坠下去。

　　惨叫声从下方传来，很短促，摔在地上，声音就断了。

　　凌水月没有慌。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为水流，在黑暗中飘散。

　　【秘技·海月共潮生】

　　水流在黑暗中慢悠悠地飘落，接近地面的时候，她重新凝聚成人形。

　　［看来下面才是真正的深渊试炼。］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是刚才站的地方，几十米高。

　　五六十个人，摔死了几个，还有几个摔断了腿，趴在地上呻吟。剩下不到五十个。

　　这里很黑，比上面的房间还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脚下是石板，黏糊糊，踩上去发出一些恶心的声响。

　　“这里有道门！”有人喊了一声。

　　凌水月望过去。黑暗中，一扇巨大的门隐约可见。

　　“这道门里面，就是试炼的考场吧？”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只要进入考场，就算获得了试名额？”

　　他伸出手，双手按在门上。

　　刹那间，火焰从门上燃起。橘红色的，像活的一样，瞬间顺着那人的手腕往上蔓延。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拼命甩动，在地上打滚，把火压灭。

　　他的手已经焦黑了，手指蜷曲着，像鸡爪一样。

　　所有人都庆幸，刚刚冲动去开门的不是自己。

　　“真蠢，深渊试炼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有人嗤笑。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黑暗中袭来。

　　说话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从腰部断开，上半身滑落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站了一瞬，然后倒下了。

　　凌水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抬头，朝刀光来的方向看去。

　　对面的高处，一只螳螂妖王站在那里。

　　它通体漆黑，眼睛是血红色的。前肢是两把巨大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一重天。

　　螳螂妖王。

　　“妖王？！”

　　“怎么会有妖王？！”

　　没有人回答。

　　那妖王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镰刀甩出，旋转着，收割了半个场地。

　　镰刀所过之处，身体断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人朝那扇门跑去。

　　“开门啊！开门啊！”

　　“我不考了！不考了！”

　　他们把手按在门上，火焰燃起，瞬间就将那批人烧死了。

　　凌水月站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

　　她觉得很恶心。

　　那些上位者，真恶心。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各州的青年才俊。

　　他们修炼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入元初山是为了成为神尊。

　　成为神尊，是为了可以保护更多人。

　　可这个试炼，以这样的方式，杀死这些将来或许可以保护很多人的人。

　　在那些上位者眼中，这些人，是被淘汰的废棋。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为了苍生，可他们从不认为，这些死去的人是苍生中的一员。

　　他们不在乎谁会死，不在乎谁会成为磨刀石。

　　他们只在乎结果，只在乎那一个能成为神尊的人。

　　只要有一个人能成为神尊，那这些死去的人，都不重要。

　　恶心，真恶心。

　　这叫什么为了苍生？

　　凌水月握紧了剑。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李淮南其实也是这样，把斩妖大会的弟子当诱饵，把梅元知当棋子……

　　现在看着同样的戏码在面前上演，她忽然明白了……

　　李淮南不是一个人。

　　他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神尊把弟子当棋子，城主把天才当弃子。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苍生的世界。

　　这是一个人吃人，妖吃人，神尊吃妖又吃人的世界。

　　凌水月深吸一口气。

　　［上吧。］她在心里说。

　　［现在就上吗？不再观察一下吗？］镜像问。

　　这不像凌水月。

　　［不用了，我想让他们都知道……棋子，也会反噬！］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掠出，黑红色的衣袍，狼尾式发型，编成一个辫子垂在脑后，耳朵上挂着一串红色的流苏，肩膀上趴着一只布老虎。

　　他手里握着一把伞，伞面是黑色的，画着暗红色的纹路。

　　他撑开伞，朝妖王冲去。伞面在高速旋转，边缘锋利得像刀，割开空气。

　　妖王镰刀挥下，少年举伞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少年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

　　他没有停，又冲上去。伞面再次旋转，格挡，又被弹飞。

　　凌水月望着他肩上的布老虎，蹙了蹙眉。

　　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随后，她动了。

　　【孤水一剑】

　　剑尖刺向妖王镰刀的侧面，把镰刀格开了一寸。少年的伞从下方刺入，伞尖顶在妖王的腹部，王胄上留下一道白痕。

　　妖王张开嘴，一道暗红色的光波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少年撑开伞，挡在凌水月面前。

　　伞面在光波的冲击下剧烈震颤，两个人被掀翻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边缘石壁才停下来。

　　好强。

　　凌水月爬起来，对那个少年说：“这家伙有王胄。我来破开它的防御，你来补刀。”

　　那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问：你可以？

　　凌水月没有解释，只是握紧了剑。

　　“根基术，月涌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