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一只,十只,几十只。轻剑斩落,重剑横扫,絮飘身定住一片,千钧力道碾碎一片。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银发上沾满了绿色的液体,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杀了许多,但妖还是那么多。
从红月中坠落,源源不断。
他落在一座民房的屋顶上,胸口剧烈起伏。
元气快见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到处都是妖。
他握紧剑,正要再跳下去,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街尾升起。
晏烬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感觉……像被一只手掐住喉咙,被一座山压在胸口。
呼吸变得困难,血液流动变得迟缓,连思绪都变得迟钝……
他转过头,看见了那只妖。
那只妖从街尾走来。
身形魁梧得不像话,身形接近两丈,眼睛是猩红色的竖瞳,口鼻宽大,露出两根尖锐的獠牙,从下颚往上翻,几乎戳到自己的眼眶。
它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比门板还大。
这威压……是妖族大统领!
相当于人类半步神尊的境界……
晏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握紧双剑,从屋顶上跃下,轻剑直直朝那妖劈去。
白色气流从剑上涌出。
【根基术·絮飘身】
白色气流缠绕上那妖的身体,它停顿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妖轻轻抬手,像拍苍蝇一样拍在白色气流上。
气流像一块豆腐一样,被捏碎了。
晏烬的重剑已经劈到那妖面前。
【根基术·千钧力道】
黑色气流缠绕在剑身上,带着千钧之力,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那妖伸手,黑色的气流被他接住了。随后它一用力,那气流朝着晏烬转了回来。
晏烬被轰飞,身体撞穿了三面墙壁,滚出去几十丈远。
重剑脱手飞出去,插在远处。
他趴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软了下去,整个人砸回地上。
那妖缓缓往前走,每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脚步声越来越近,晏烬咬着牙,撑着地面,伸手去够插在废墟里的剑。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落在他面前。
是凌水月。
第二次了。
这月白身影已经是第二次挡在他面前了。
她的衣裙上沾满了绿色的血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面对着那只妖。
晏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呛得他说不出话。
凌水月出剑了。
【剑势·一月映千江】
一剑刺出,月华如水散开。她的身影化作水光月影,在夜空中消散,又在四面八方的水汽里同时浮现。
那妖轻轻抬手,就像刚才挡住晏烬的絮飘身一样,轻飘飘挡住了所有攻击。
它低头看了看凌水月,猩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一点情绪。
太弱了。
脱胎境,太弱了。
它甚至不需要用斧头,只是抬手一挥,攻击碎了。
凌水月被震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撞在晏烬身上。
“晏烬,还活着吗?”凌水月问。
晏烬撑着剑站起来,“回来做什么?”
凌水月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但来都来了……”
那妖动了。
它的速度与体型完全不符,门板大的斧头高高举起,暗红色的纹路在斧刃上流动。
斧头落下来,直直劈向凌水月。
晏烬想动,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元气耗尽,骨头断了好几根,连站都站不稳。
凌水月挡在他的前面,寸步不让,被拍飞了出去,后背砸穿了一堵矮墙。
猪妖没有看她,猩红色的竖瞳盯着晏烬。它抬脚,朝晏烬走去。
凌水月趴在地上,看着晏烬,他半跪在废墟中,双剑散落在两侧,身上全是血。
他的面具被血污糊住了大半,但透过那层血污,她看见他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猪妖走到晏烬面前,斧头高高举起。
——认识你们,我很高兴。
凌水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先动。
【秘技·海月共潮生】
斧头落下来。
没有声音,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剑断了,碎片飞溅,擦破了凌水月的脸颊。
她的脸颊却没有流血。
斧头没有停,继续落下,劈在凌水月身上。
从肩膀到腰际,斜斜地劈下去。
晏烬的眼睛骤然睁大。
下一瞬,凌水月的身影,像镜子一样碎了。
没有想象中的断肢残骸。她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纹里透出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然后完全碎了。
那些碎片在血月下闪着光,银白色的,淡蓝色的,落在晏烬的脸上。
凉的。
他伸手去接。
碎片落在他掌心,然后消散了。
晏烬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碎了。
晏烬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到鎏金面具的边缘。
面具的边缘嵌在皮肉里,和脸颊长在一起。他的手指扣住边缘,用力……
“嘶——”
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面具的边缘和皮肤之间连着细细的血丝,一根一根地被扯断。
血从撕开的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疼。
很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是灵魂的疼。
面具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脸,每离开一寸,就带下一层皮肉。
他的脸已经不像脸了。半边是完好的,冷白的,清俊的。另半边是血肉模糊的,筋脉暴露的,像被剥了皮的野兽。
面具完全摘下来的瞬间,他的头发变了。
银白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变红,像被血浸透,从头顶垂落到肩背。他的身上开始浮现血红色的纹路,从胸口开始,向脊背蔓延。
那些纹路像活的,在他的身体上蔓延。衣袍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纹,从脖子到脚踝,密密麻麻,没有一寸是完好的。
他笑了。
“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不像人的笑声。沙哑的,撕裂的,像野兽的嘶吼,也像厉鬼的哭嚎。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血红色。
他伸手,握住插在废墟里的重剑。
他把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插进去。
“噗——”
剑体入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但那些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剑身吸收了。
剑身上的黑色气流变成了血红色,剑身震颤着,发出嗡嗡的鸣响,像活过来了。
“骨肉作鞘!鲜血化剑!”
他缓缓抽出那柄剑,剑身变了。不再是黑色,而是血红色。
“死亡为祭——哈哈哈哈哈!”
他抽出剑的瞬间,身上的血纹同时亮了起来。他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整个人比刚才大了一圈。
血红色的气流从他身上爆发。
晏烬望着那妖,一剑挥出。
血红色的剑气呈扇形散开,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掀起。
数十只妖被剑气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斩成碎片。
绿色的血液和黑色的残骸在空中被撕碎,什么都不剩。
猪妖族大统领被剑气正面击中。
它的身体被撞飞出去,撞穿了三栋房子,砸进一面墙壁里,墙壁倒塌,碎石和尘土把它埋在里面。
晏烬站在那里,浑身浴血,血红色的气流在他身边旋转。
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是红的,剑是红的,整个人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笑着。提剑朝废墟走去。
猪妖族大统领从碎石中站起来。它的身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斜到腰际,绿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绿了半个身子。
但它没有死。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晏烬。
猩红色的竖瞳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兴奋。
剑种……竟然!以身体养剑!
它的身上开始浮现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从伤口处开始,沿着皮肤上的纹路向全身蔓延。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消失了,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妖王级,二次觉醒。
它的身上开始凝聚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像一层半透明的甲胄,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妖王秘术·王胄】
只有神尊才能破开的防御。
可晏烬根本不在乎,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那妖冲去。
一剑斩下。
血红色的剑气斩在王胄上,像斩在一块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就消失了。
猪妖抬手,一斧劈出。
晏烬横剑格挡,斧头砸在剑身上,那股力量大得离谱,他的手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他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撞在一面断墙上,墙塌了,把他埋在下面。
晏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从碎石里爬出来,左臂软软地垂着,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血红色的眼睛里只有那妖,只有杀意。他用右手捡起剑,再次冲上去。
猪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晏烬冲到它面前,一剑劈下。
猪妖抬手,一斧劈出。
斧头劈在晏烬的胸膛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再次倒飞出去,血从嘴里喷出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背,稳住了他倒飞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