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弹指，又是五年。
这五年里，东宁府外的妖族越来越多，李淮南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梅元知从脱胎境一路突破到无漏境，然后凝丹，成了整个东宁府最耀眼的天才。
而她……
凌水月蹲在灵溪畔，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六岁了，依旧是洗髓境。
五年前从玉阳洞天回来那天，她发过誓，再也不跳崖了。
所以这五年，她没有在别人面前使用过秘技，也没再对任何人表现出想变强的意愿。
此时，凌水月站在玉阳宫溪畔，一身月白浅裙，衣袂被风吹起。
十六岁的她，眉眼清润如月，肌肤似浸在寒潭水中一般，素净得不染尘埃。风拂过时，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如果有人走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位画中仙的眼神，实在算不上仙。
懒洋洋的，倦怠的。
“水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
凌水月头也不回，应了一声：“嗯。”
梅元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蹲在溪边毫无形象可言的师妹，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十八岁了。
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温润清和，隐隐已有大家风范。
他是东宁府公认的第一天才，是李淮南最得意的弟子，是无数同门仰望的对象。
而她……
梅元知看着凌水月，目光复杂。
修为勉强吊在洗髓境，堪堪入门。剑术平平无奇，那招千江月，他只在五年前的玉阳洞天里见过一次。
那天她血脉突破，身体化作镜水，一剑斩出银月般的光。
他以为那是她崭露头角的开始。
结果第二天，她矢口否认。
“什么秘技？你看错了吧。”
“我当时都快死了，哪有力气用秘技？”
“梅元知，你是不是记错了？”
三次否认，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
梅元知当时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亲眼看见的。但看着她那副“你再提我就翻脸”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用过那招。
连练剑都敷衍了事，能少出一剑就绝不多出一剑。
此刻，她怀里抱着一枝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它的耳朵。
紫色的狐狸在她怀里摊成一张饼，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金色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舒服得直哼哼。
“水月。”梅元知在她身旁蹲下来，语重心长道，“你如今……才刚入洗髓境。”
洗髓境。
放在普通人里不算差。但在玉阳宫，被神尊亲自指导，灵丹妙药天材地宝从不短缺的情况下……十六岁才洗髓境初期，实在是……慢了些。
慢的有些不正常。
“你的剑术也……”梅元知顿了顿，像是怕伤到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再过不久便是斩妖大会了。师父传你的剑法，今日再练两遍吧。”
“我又不去斩妖大会。”
梅元知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了解这个师妹。
十年前她被师父从镜花湖带回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人，后来才知道，她的家没了，所有人都死了。
满门被灭，三百余口，只剩她一人。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换作是他，经历了那样的惨剧，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会比她更消沉，更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他总是想对她好。
但他不能永远在她身边。
斩妖大会之后，若是通过试炼，他便要前往元初山修行。
元初山是人族三大圣地之一，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地方，更是通往神尊之路的起点。
他不能不去。
可他若走了，凌水月怎么办？
以她这般懒散软弱的性子，在玉阳宫都没有几个朋友，平日里只跟他说几句话。若是他走了，她岂不是要一个人？
“我要是是去了元初山，没人护着你，你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梅元知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打算说得这么直白。
但话已出口，他也不想收回。
凌水月捏着一枝梅耳朵的手指，骤然一紧。
一枝梅“吱”地叫了一声，从她怀里弹起来，抖了抖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凌水月没理它。
［原来剧情已经到这里了啊。］
斩妖大会。
她虽然只看过《沧元图》的第一季动漫，而且还没有看完，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但有些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梅元知的结局。
他会在这次斩妖大会中手脚尽废，道途断绝，最终被改造为妖，死于挚友之手。
她就是在他踢完蹴鞠消散那集穿过来的。
“那你也别去斩妖大会了。”
［太刻意了。这样他会起疑的。］
［我知道！但……］
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梅元知一怔。
凌水月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变得含糊起来：“我是说……就留在东宁府吧。你是东宁府第一天才，有你在，没人能欺负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斩妖大会那么危险……”
梅元知心头一软。
他以为她只是害怕自己一个人。
他轻轻抬手，想去摸她的头。
“若我去了元初山，也一定会带你一同去的。”
凌水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才不去！”
她站起来，和他拉开距离，“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梅元知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
“水月……”他的声音带着歉意。“我没办法给你这个承诺。”
凌水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他想做神尊。要成为神尊，就一定要去元初山。这是他的梦想，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去阻拦的东西。
她凭什么拦他？
“好了好了，知道你要做斩妖的大英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回了那种万事不上心的调子。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梅元知点头：“什么？”
凌水月抬起头，看着他。
“妖都是坏的。”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顿，“你不要相信妖的话，也不要对妖心软。”
梅元知微微一怔。
“如果有妖求你什么事，你千万别答应。还有……妖啊，哪怕是小妖，刚出生的妖，都是妖。”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不准发善心。”
然后，她站起来，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你要这样……”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一剑，斩之。”
收剑。
干净利落。
一枝梅吱吱叫了两声，像是有些不满。
凌水月立刻弯下腰，摸它的背，“我们一枝梅除外。”
帅了不到三息。
这并不难，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梅元知看着她，“好，我答应你。”
“还有。”
梅元知：“……还有？”
“听说孟家少主孟川也悟出了秘技，整个东宁府都传他是东宁府第二天才，都快把你的风头压过去了。所以去了斩妖大会，有危险你就让他先上。”
梅元知：“……这怎么能行。”
他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孟川师弟如今的境界才到洗髓境。若遇到危险，自然是该我这个师兄先上。”
凌水月翻了个白眼。
［人家是主角，有光环的，死不了。可不是我们这些炮灰能比的……］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人家是孟家少主，多少天材地宝，保命招式多多了。”
她继续揉狐狸。
一枝梅被她揉得耳朵歪向一边，发出一个含糊的“吱”。
“总之，你就听我的。”
梅元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小师妹！”
一个胖胖的矮矮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清风一路小跑过来，“师父唤你。”
凌水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清风师兄，我这就去。”
她把一枝梅往梅元知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凌水月走得很快。
清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小、小师妹，你等等我啊……”
凌水月闻言，慢下了脚步。
清风终于追上来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小师妹，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凌水月没有回答。
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着梅元知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师妹？”清风唤她，“你没事吧？”
凌水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
清风跟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师妹，你是不是……不太想去见师父？”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清风师兄。”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再往前走就是死路，还要往前走，是不是很蠢？”
清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个……要看为什么吧？”
“如果是不知道呢？”
“那就不是蠢了。”清风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者无畏嘛。”
凌水月沉默了一会儿。
［以梅元知的性子，哪怕是知道，也一定会去吧。］
“那如果我明知道前面是死路，却拦不住他呢？”
清风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师妹，你说的是谁啊？”
凌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朝李淮南的静室走去。
身后，清风挠着头，一脸茫然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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