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炼境

五年后。

　　凌水月盘腿坐在镜心的湖面上，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凝神感受体内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灵气依然纹丝不动，依旧是内炼境。

　　在东宁府，十一岁的内炼境已经算得上天才。

　　但凌水月自己知道，这个“天才”的含水量有多高。

　　她开始修炼那天，就发现这具身体是内炼境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五年，整整五年，修为纹丝不动。

　　内炼前期。

　　还是内炼前期。

　　连内炼中期的门槛都没摸到。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有些沮丧：“你知道吗？我总感觉自己有病……”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要变强，就好像，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变得全世界最强。”凌水月叹了口气，“可我似乎又不想变强……总感觉，变强了，就要承担什么责任，要为凌家满门复仇一样。”

　　［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不想变强，完全就是懒……想无痛飞升？］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被戳破的凌水月躺倒在湖面上，盯着头顶的月亮。“今天梅元知又突破了，他悟出了秘技，十三岁就达到了洗髓境巅峰。”

　　［别太气馁，他毕竟是东宁府第一天才嘛……］

　　“可我们每天都一起修炼，我也算是勤勤恳恳……我的修为为什么就是一点没有变化呢？”

　　凌水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凌家是不是……拉了一个废物过来。”2

　　［或许是修炼方法不对……别丧气了，外面天亮了。］

　　凌水月叹了口气，起来，离开镜心，朝着演武场走去。

　　五年过去，凌水月长高了不少。从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抽了条，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一头乌发用银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开始吧。”梅元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如今十三岁，身量修长，眉眼温和干净，他的剑和他的人一样，不疾不徐，温润如玉。

　　“嗯。”

　　两人同时出剑。

　　其实梅元知不擅长剑，他的剑，是为了要教凌水月而学的。

　　他一剑刺出，洗髓境巅峰。

　　距离脱胎只差一步。

　　凌水月的剑是李淮南传授的，名为孤水剑法，据说是专门为她挑的，“与水月一脉的功法适配”。

　　适配不适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剑法她练了五年，还是没能练出个所以然来了。

　　“手腕太高，再低一点。”

　　梅元知提醒。

　　凌水月侧身避开，反手去挡。

　　“啪。”

　　剑背拍在她的手臂上，不疼，有点麻。

　　“梅元知，你能不能轻点？”

　　“是师兄。”梅元知纠正。

　　“梅元知。”

　　梅元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纠结称呼，“我已经很轻了。”

　　“这叫轻？”凌水月揉着手臂，龇牙咧嘴，“我手都麻了。”

　　“我才用了三成力。”梅元知认真地纠正。

　　凌水月语塞。

　　三成力就把她拍成这样，这要是全力，她胳膊不得断？

　　这几年，她和梅元知的差距不但没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两个人同时出发，她以为自己只是走得慢一点，结果抬头一看，人家已经坐上车跑远了。

　　［人比人气死人。］

　　“元知，水月。”

　　李淮南的声音从演武场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李淮南负手而立，布衫如旧，鬓边比五年前多了些许白发。

　　“师父。”梅元知拱手行礼。

　　“师傅。”凌水月也行了一礼。

　　李淮南点了点头，走到两人面前。

　　他的目光在凌水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三日后，东宁府有一场试炼。”他看着凌水月，“你也去。”

　　凌水月愣住了。

　　梅元知也愣住了。

　　“师父，”梅元知皱眉，“师妹还没有到洗髓境。试炼的标准是洗髓境才能参加……”

　　“我知道。”李淮南的语气很淡，“所以你会保护好师妹的，对吗？”

　　这不是疑问。

　　是陈述。

　　梅元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凌水月，又看了一眼李淮南，眉头皱得更深了。

　　“师父，试炼之地有许多妖。师妹才内炼境前期，如果遇到……”

　　这是他第一次质疑李淮南的决定。

　　“所以还有你。”李淮南打断他，“你们单独走一条路线，不与其他弟子同行。”

　　梅元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一直是那个最听话最懂事的弟子，李淮南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但这一次，他的沉默里明显带着不情愿。

　　不是因为怕麻烦。

　　是因为担心。

　　“师傅，”凌水月开口了，“我觉得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过于……”

　　“水月，你跟我来。”李淮南没等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凌水月和梅元知站在原地。

　　凌水月看了梅元知一眼，他蹙着眉站在那。

　　“没事的。”她说。

　　梅元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玉阳宫，书房。

　　李淮南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典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

　　李淮南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凌水月也坐。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试炼吗？”

　　凌水月想了想，“不知道。”

　　“五年了。”李淮南说，“你六岁筑基，一个月内从筑基跨入内炼。这样的速度，放在整个东宁府，甚至整个大周王朝，都是前所未有的。”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六岁时就觉醒了神尊根基。神尊根基一般需要在脱胎境之后才会觉醒。而你在筑基之时，就引起了水月共鸣，成功觉醒水月根基。”

　　这一点凌水月知道。

　　她穿来之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就有这段。那天晚上，镜花湖上银月升空，水月共鸣，整个凌家都震惊了。

　　越早觉醒等于天赋越强、根基品级越高。能在二十岁前觉醒神尊根基的人，都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而她，六岁。

　　所以她才会被凌家视作重返巅峰的秘宝。

　　只是出头未必是好事。凌家没把她的天赋公布，李淮南也让她隐藏这个事实。

　　她不是小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

　　“但之后的五年，你的修为纹丝未动。”李淮南说。

　　凌水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这还不明显吗？天才是原主，原主死了，占着这个身体的我是个废柴呗。］

　　“水月血脉的激发和突破，大多需要绝境。血脉之力，需要在生死之间才能觉醒。

　　“就像是破冰。

　　“其他人修炼是登山，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只要功夫到了，自然能往上走。

　　“水月一脉不同。你们需要在生死间破冰。破开一层，上一层。破不开，就停在原地。”

　　凌水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问：“……所以就是，不挨打不突破？”

　　李淮南看了她一眼。“可以这么理解，凌家的血脉，非常优秀，但能突破到神尊的人……却很少。”

　　凌水月在心里啧了一声。

　　“不是少吧……这种血脉，到现在还有传人，”她斟酌着措辞，“也挺神奇的。”

　　李淮南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水月王以前也这么想。”他说。

　　凌水月愣了愣。“什么？”

　　“水月王。”李淮南的语气很平淡，“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这血脉是上天在跟她开玩笑，哪有血脉需要死前才能突破。”

　　“看吧，我就说……”

　　“说完这句话后不到十年，她就成了水月王。大周王朝最年轻的封王神尊。”

　　“……”

　　“这五年，你在玉阳宫过得太安稳了。”李淮南继续说，“没有生死时刻，你的血脉在沉睡，修为自然无法突破。”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次试炼，是你最好的机会。”

　　凌水月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所以要变强……得先经历生死时刻？

　　她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个信息。

　　她现在内炼前期，虽然打不过什么厉害的妖，但自保应该……算了，自保也不太行。

　　如果去试炼，万一真遇到危险，没突破不就凉凉了？

　　［谢邀，突然不是很想变强了。这个破冰的设定听上去就不太靠谱，哪有修炼功法是让人去送死的？］凌水月在心里吐槽。

　　“师傅，”凌水月开口了，斟酌着措辞，“我觉得……至少等我到内炼巅峰再去比较合适？我现在才前期，差距太大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试炼的最低标准是洗髓境，为了我改试炼规则，让别人知道了不得说闲话啊……”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水月。”李淮南望着她，“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你的血脉必经之路。去做准备吧，三日后，你与元知一同出发。”

　　凌水月一怔。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她不喜欢这句话，她正是因为没得选，才来到的这个世界。

　　她讨厌没得选。

　　“若我死在了试炼地呢？”凌水月问。

　　“洗髓境的试炼而已。”他说。

　　而已。

　　凌水月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洗髓境的试炼而已。她一个内炼前期的菜鸟，去参加洗髓境的试炼，他说“而已”。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五年相处，差点让她忘了动漫里的李淮南为了找出天妖门的内应，放任自己的弟子去送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五年，李淮南对她很好，给她治伤的药，给她安排听澜居，让梅元知陪她，替她隐瞒神尊根基的事。

　　她差点以为，镜像说的没错，动漫里的印象是错的。

　　但现在，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把她当什么呢？

　　水月一脉最后的血脉？一枚需要磨砺的棋子？

　　“我知道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