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周遭骤静。
那些魂魄傀儡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前一秒还在抖、在哭、在谢,现在全僵在那儿。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死寂的,齐刷刷钉在亦无卿身上。
他没动。只是抬眼,看向白双:“就这些?”
白双没说话,但他的脸变了。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么温和。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
苍老的,暗沉的,不像人。
亦无卿眸色微冷,并未应声。
对方那股沉在骨血里的阴邪,从头到尾,都太过刺眼。
他忽然淡淡开口,声线平静,却字字戳破:“你不是白双。”
白双脚步一顿,空气骤然一冷。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和彻底碎裂。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苍老、沙哑、沉如深渊,再无半分青年模样:“倒是眼尖。”
“真白双几天前就死了,死在我钻进去的那一夜。”他缓缓抬眼,眼底黑雾翻涌,“这皮囊,不过是我借来行路的壳子。”
“你知道又如何,还是乖乖等死吧。”
“你能斩几个傀儡,碎几缕残魂。”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嘶哑:“斩不尽。”
“它们不死,不痛,不累。”
“你耗不起。”
“活人怎么能斗得过死人呢?”
话音刚落,傀儡就动了。枯朽的手指扣上来,锁腕,按肩,抱腰,缠腿。阴冷的魂气顺着肌理往里钻,沉得像铁。
亦无卿震开一批,又一批涌上来。震开一片,又一片围上来,就这样反复循环。
他卸下平常的吊儿郎当样,冷静地沉着脸。
白双站在旁边,笑着道:“我说过,由不得你。”
亦无卿定定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白双没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祭坛顶端。那具尸体躺着。
红衣,白发,闭着眼。
“我要你回去。”白双坦然道。
亦无卿没说话。
“回你自己的尸体里。”
“我已经死过了。”
“死过,也能活。”他说:“你现在这缕魂,是死后重聚的。回去,归体,你就能真正活过来。”
“然后呢?”
“然后——”白双顿了顿,邪笑着:“然后你就没了。”
亦无卿和白双对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藏了,疯狂和贪婪。
“你复活那一瞬,神魂归体,生死逆转——是你最弱的时候。”
“那时候,我会吞了你。”
“你这具肉身,是唯一能装下我千年鬼力的东西。”
他抬手,轻轻一挥:“带他上去。”
傀儡动了。拖拽,按压,裹挟——把亦无卿抬起来,一步一步,朝祭坛顶端走去。
他没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具尸体越来越近,那张脸,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闭着眼,像是在等他。
他躺进去,神魂与肉身相触的瞬间,他活过来了,经脉复苏,灵力回流,骨血回暖——
旁边,沈卿的身体软倒在地,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安安静静躺在那儿,闭着眼。
黑气抓住机会扑上来,巨爪抓向他天灵盖,带着刺骨的阴寒。
他抬手格挡。魔气撞上黑气,祭坛震了一下。亦无卿被震得退后半步,恶鬼继续压上来,鬼气缠住他四肢。
“你刚活过来,气都没稳,拿什么跟我斗!”
黑气钻进经脉,冷得像针扎,他挣开半身束缚,翻身掠起。两人在祭坛上缠斗。魔气,黑气,碎石崩落。
恶鬼千年修为,招招狠,步步压。他刚活过来,气机未固,节节败退。
恶鬼狞笑,黑气凝成刃,直刺他心口:“认命吧!”
他没说话,突然一动不动。
不攻了。
闭上眼。把刚活过来的那点力气,全凝在一指上。再睁眼时,目光冷得像死过一次的人——本来就是。
他也不躲了,迎着那黑气,轻轻一点。冰冷强大的魔气刺进去。
无声的。
那些黑气,那些鬼力,那些阴邪——从那一点开始,一层一层,瓦解,溃散,净化。
恶鬼僵住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
然后没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白双的躯体软倒在地,亦无卿站在祭坛中央冷眼看着,他呼吸微促,衣袍微乱。
差一点,要是太虚剑在就好了,省得和祂浪费时间。
他刚缓过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像是特意等待这场战争的结束。
亦无卿感应到熟悉的气息,他没回头。裴殊走到他身后,停下,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恭喜。”
亦无卿侧过头,眼底冷意还没散,魔气从掌心涌出来——不多,但够用。
他没等,一步踏出去,一掌推出去,直取裴殊胸口。
裴殊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掌风擦着他衣服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气浪在两人之间炸开。
裴殊退后半步,冷冷地看着亦无卿。他没停,第二掌已经到了,不是拍,是劈,掌缘带魔气,直劈裴殊颈侧。
裴殊抬手架住他手腕,银光从指尖渗出来,往他皮肤里钻。
亦无卿手腕一翻,魔气震开那只手,同时膝盖已经顶上去。裴殊退后一步避开,银光从另一只手探出来,点向他腰侧。
亦无卿丝毫不退。他侧身,让那点银光擦着衣服过去,同时一掌拍向裴殊面门。
裴殊偏头避开,掌风削掉他一缕头发,他还是面无表情。
打是肯定打不过,先撤吧。
亦无卿没说话,他脚下一蹬,直接翻出祭坛边缘,那些跪着的魂魄慌忙往两边躲,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没回头,也没停。
亦无卿在跑。脚下是黑色的珊瑚,那些魂魄跪在两边,给他让路,没有一个人拦他。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能跑出去,然后他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是身体不听使唤。
腿还站着,胸膛还喘着,心跳还砰砰响——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动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有一股力从眉心往外钻,往四肢百骸里钻,往每一根骨头里钻。
他想抬脚,脚不动。
他想转身,身不动。
他只能站着。
等着自投罗网。
“裴殊……”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稳的,不急不缓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裴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那样,凉薄平静:“跑得掉吗?”
“我给你机会。”
“你就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