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撤的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全军将士的头上。

原本已经做好冲锋准备的部队，不得不掉头，沿着泥泞的山路，往回走。九千多人的队伍，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折返，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官兵，士气跌到了谷底。更致命的是，来回的行军，彻底暴露了军部的位置，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立刻下令，各路围剿部队，快速向茂林地区合围，彻底封死所有的突围路线。

仅仅一天时间，局势就彻底恶化了。

当部队回撤到高坦的时候，国民党第79师、144师，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堵住了回撤的道路；身后的第40师，重新占领了丕岭，切断了退路；东面的第52师、108师，西面的新7师，已经形成了四面合围的态势。

新四军军部，被死死困在了高坦附近，方圆不到五公里的狭小区域里。

1月9日，国民党军发起了总攻。

密集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了高坦的阵地上，泥土、碎石、断木，被炸得漫天飞舞。国民党军的七个师，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喊杀声、枪声、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茂林群山，都在炮火中颤抖。

火凤凰独立团，接到了军部最死的命令：坚守高坦主阵地，挡住国民党军的主攻方向，绝不能让敌军突破阵地，威胁军部安全。

这是整个包围圈里，最危险、最惨烈的阵地。

国民党军的主攻部队，是装备精良的第52师，整整一个师一万多人，朝着高坦阵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而守在阵地上的，只有火凤凰独立团三千多名官兵，兵力对比，是三比一，火力差距，更是天差地别。

高坦阵地的每一块石头，都被炮火炸得发烫，每一寸泥土，都被鲜血浸透。

雷战把团指挥部，设在了阵地最前沿的战壕里，他手里端着步枪，和士兵们一起，趴在战壕里，阻击着敌军的冲锋。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和鲜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可每一次敌军冲锋，他依旧第一个站起来，嘶吼着指挥部队反击。

“同志们！守住阵地！人在阵地在！我们身后就是军部，就是九千多名弟兄！我们退一步，全军就万劫不复了！”

他的嘶吼，透过炮火的轰鸣，传到了每一个官兵的耳朵里。火凤凰的官兵们，哪怕是打光了子弹，也端着刺刀，跳出战壕，和冲上来的国民党军，展开白刃战，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阵地的最前沿，是阿卓的炮兵连。

她带着炮兵连，把迫击炮拆成零件，扛着炮管，跟着步兵一起，冲到阵地最前沿，近距离平射，对着冲锋的敌军集群，一发发炮弹砸过去，炸得敌军血肉横飞。敌军的炮弹，不断地落在炮兵阵地上，身边的炮手一个个倒下，可她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亲自操炮，一发发炮弹，精准地砸在敌军的冲锋队列里。

“给我打！狠狠打！只要还有一门炮，还有一发炮弹，就绝不能让鬼子……不，让这帮狗娘养的反动派，前进一步！”阿卓嘶吼着，眼里布满了血丝，她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出血，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依旧疯狂地操炮射击。

阵地的两侧制高点，是叶寸心和沈兰妮的狙击连。

两人一人守着一侧山头，狙击枪里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出。她们专打敌军的指挥官、机枪手、迫击炮手，敌军的冲锋队伍里，只要有人举着指挥刀，有人架起机枪，不出三秒，就会被精准爆头。

三天三夜的战斗，叶寸心打光了整整五百发子弹，狙杀了敌军两名营长，七名连长，还有上百名机枪手和炮手。她的虎口震裂了，手指因为持续扣动扳机，磨得血肉模糊，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瞄准镜，布满了血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沈兰妮的狙击枪枪管，打得发烫，红得能烧开水。她不仅要精准狙杀，还要带着格斗排，一次次冲下阵地，把突破前沿战壕的敌军，用刺刀赶出去。她的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腿上也中了一枪，可她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依旧趴在狙击阵地上，一枪接一枪地射击，用子弹，死死守住阵地的侧翼。

阵地的前沿战壕，是何璐带着一营的官兵，死守着。

敌军一次次冲上阵地，她一次次带着官兵们，用手榴弹、刺刀，把敌军打下去。她的作战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身上中了三枪，都打在了防弹衣上，震断了两根肋骨，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坚守在战壕里，指挥着部队反击。

有一次，敌军一个营冲上了阵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何璐带着一个排的官兵，端着刺刀，和敌军展开了白刃战。她一个人，用刺刀挑翻了七个敌军士兵，浑身是血，像一尊浴血的战神，硬生生把冲上阵地的敌军，全部赶了下去，把缺口重新堵上。

阵地的后方，是欧阳倩的工兵连。

她带着工兵连，在阵地前布设了密密麻麻的地雷阵、陷阱、爆破点，敌军的每一次冲锋，都会踩响地雷，被炸得人仰马翻。敌军的炮火，炸毁了阵地前沿的工事，她就带着工兵连，冒着炮火，在战壕里来回穿梭，修复工事，布设新的爆破点。

敌军用坦克开路，朝着阵地冲过来，她抱着炸药包，带着两名战士，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把炸药包塞到了坦克的履带里，硬生生炸毁了敌军两辆坦克。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掀飞了出去，摔在泥地里，当场晕了过去，可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阵地守住了吗？”

情报队的唐笑笑，带着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渗透到敌军的阵地后方，摸清敌军的进攻路线、火力部署、指挥位置，第一时间回报给团指挥部，让雷战总能提前预判敌军的进攻方向，精准调配兵力，守住阵地。

她甚至带着队员，潜入了敌军第52师的指挥部，炸毁了对方的电台室，瘫痪了敌军的指挥系统，让敌军的进攻，整整停滞了四个小时，给阵地的守军，争取了宝贵的休整时间。

而田果的卫生队，设在阵地后方的山洞里，成了阵地上所有官兵的生命线。

炮火不断地落在山洞周围，洞口的石头被炸塌了好几次，可山洞里的手术，从来没有停过。田果带着卫生队的女兵们，三天三夜没合眼，手里的手术刀，一直没有停过。没有麻药，就用白酒代替；没有手术刀，就用刺刀磨尖了消毒用；没有纱布，就用干净的布条煮了消毒。

一个个重伤员，从阵地上送下来，被她们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田果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做手术，视力急剧下降，手因为长时间握手术刀，抖得连碗都端不住，可只要有伤员送进来，她的手就会立刻稳下来，眼里只有伤员的伤口，只有救人的信念。

这场高坦保卫战，从1月9日，一直打到了1月12日。

整整四天四夜，火凤凰独立团三千多名官兵，挡住了国民党军一个主力师，整整三十多次冲锋，阵地前，躺满了敌军的尸体，高坦阵地，依旧牢牢地握在他们手里。

可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三千多人的独立团，伤亡过半，能拿起枪继续战斗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弹药打光了，粮食吃完了，官兵们饿着肚子，靠喝雨水，啃树皮，依旧坚守在阵地上。

雷电突击队的六名队员，牺牲了四个，老狐狸郭德远，为了挡住冲上阵地的敌军，拉响了手榴弹，和敌军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当雷战抱着老狐狸的尸体，看着这个跟着他穿越过来，一路并肩作战的老班长，冰冷地躺在自己怀里，这个铁打的汉子，第一次红了眼眶，眼泪混着雨水和鲜血，砸在了老狐狸的军装上。

谭晓琳站在他身边，看着牺牲的官兵名单，手止不住地颤抖。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都是她熟悉的，是跟着他们从南京城里杀出来的，是跟着他们在皖南战场上，一次次打胜仗的弟兄。现在，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茂林群山里。

可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1月12日，国民党军再次增兵，用重炮疯狂轰击高坦阵地，阵地的工事，几乎被全部炸平，前沿战壕，被炮火炸成了一片焦土。部队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再也守不住了。

更致命的是，军部的电台，和延安中央的联系，彻底中断了。项英副军长、周子昆副参谋长等几位军部领导，带着少数随从，离开了部队，突围失联了。

整个新四军军部，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绝境。

就在这时，叶挺军长站了出来，接过了全军的指挥权。

他来到了火凤凰独立团的阵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依旧坚守在阵地上的官兵，看着雷战和谭晓琳，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对着所有官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叶挺军长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现在，项副军长离开了部队，我叶挺，接过全军的指挥权。我叶挺，和大家一起，生死与共，绝不后退！”

阵地上，所有的官兵，都举起了枪，齐声嘶吼：“愿与军长共存亡！”

当天晚上，叶挺军长召开了最后的作战会议，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全军化整为零，分批次突围，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向江北汇合，保存革命火种。

火凤凰独立团，接到了最后的命令：担任全军突围的后卫，掩护主力部队分批次突围，等主力部队全部突围之后，再最后撤离。

这是一个断后的死命令。

意味着，他们要留在最后，挡住国民党军的追兵，给主力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等主力部队突围出去之后，他们将会面对国民党军全部兵力的围剿，突围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雷战和谭晓琳，没有半分犹豫，接下了这个命令。

“请军长放心，火凤凰独立团，一定完成掩护任务！主力部队不全部突围，我们绝不后退一步！”

当天深夜，新四军主力部队，分成十几支小队，趁着夜色，从各个方向，开始突围。

而火凤凰独立团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官兵，重新占据了高坦阵地，点燃了所有的篝火，吹响了冲锋号，制造出军部主力依旧在高坦的假象，吸引了国民党军所有的注意力。

国民党军果然上当了，所有的主力部队，都朝着高坦阵地扑了过来，再次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阵地上，最后的血战，开始了。

雷战站在阵地的最高处，看着身边剩下的火凤凰队员们，看着何璐、叶寸心、沈兰妮、欧阳倩、阿卓、唐笑笑、田果，看着她们一个个浑身是伤，却依旧眼神坚定的样子，心里涌起滔天的热浪，也涌起无尽的愧疚。

是他，带着她们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是他，带着她们一次次冲锋陷阵；现在，也是他，要带着她们，执行这最后的断后任务，面对几乎必死的局面。

“同志们。”雷战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谢谢你们，跟着我雷战，走到了今天。这一次的断后任务，九死一生。现在，想走的，跟着主力部队突围，我绝不拦着。想留下的，跟我一起，守住阵地，给弟兄们争取突围的时间。”

何璐第一个站了出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无比坚定：“团长，我们火凤凰，从成立的那天起，就没有丢下战友，自己逃命的道理。你去哪，我们就去哪。你让我们守，我们就守到最后一刻。”

叶寸心举起手里的狙击枪，冷冷地说：“想让我们丢下弟兄们自己走，不可能。我叶寸心的枪，还能打，还能杀反动派。想过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也留下！”沈兰妮站在叶寸心身边，和她并肩而立，“我和敌杀死，还能再守三天三夜！”

“我留下！我的炸药还没用完！”

“我留下！我的炮还有炮弹！”

“我留下！卫生队还能救伤员！”

“我留下！情报队还能干扰敌军的通讯！”

一声声“我留下”，在阵地上响起，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雨夜的黑暗。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官兵，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全部选择了留下，断后。

雷战看着眼前的弟兄们，看着这些跟着他穿越过来的女兵们，眼眶红了。他举起右手，对着所有人，敬了一个最重的军礼。

“谢谢你们。”

雨还在下，炮火还在轰鸣。

高坦阵地上，这一千五百名铁血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挡住了国民党军八万大军的追击，给突围的主力部队，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他们知道，这场战斗，将会是他们很多人生命里的最后一战。

可他们没有半分畏惧。

他们是中国军人，是新四军，是火凤凰。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枪一弹，也绝不后退。

茂林的群山，见证了他们的铁血，也见证了他们的忠魂。

第二十章 星潭梦碎，高坦浴血

第二十章星潭梦碎，高坦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