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劫看着与自己同样的脸,开口问道。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源无获忽然笑了起来。

我,就是你啊……
厉劫震惊。
【回忆】


源无祸在一个山洞中等死。

衰老的,重伤的野兽,都会在生命最后的尽头,独自走向隐秘的深林洞穴。

它们不想让同族看见自己的死亡,那是它们最后的骄傲……
源无祸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面堆满泪水,忽然他身后冒出一缕一缕蝶丝将他包裹进了茧里。
夜色昏暗,茧壳涌动破裂,一具年轻赤裸的身体带着粘液从茧里滑落在地上。
沉睡的面容,和年轻的源无祸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神情迷茫,迷迷糊糊起身。

我好像……要去找他……
他喃喃自语,走出了洞穴。
过了一会儿,洞穴里再次走出一个源无祸模样的人。
他面容带着桀骜的笑,身穿野兽毛皮草,目光阴狠。
源无获面露妖异的凶光。


【回忆结束】

我找到了源无祸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独自在山洞中等死的腐朽之人。



你只是一具被我嚼碎吐出抛弃的尸体。

是我夺取了你的记忆后,不再需要的废物,渣滓……

只是我强大的法力,赋予了你崭新的肉身而已……
厉劫瞪大眼睛,如遭雷击。

你一直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吧,白泽和魑吻,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你的龙神大人清楚你的迷茫,你的困惑,但他绝口不提。

只让你继续做他的统领,为他效忠,为他拼命,为他死……你真可怜。
厉劫脸色逐渐苍白。


【回忆】
幼龙寄灵推着轮椅,陪着身穿厚袍子,身体虚弱的源无祸在树下休息。
白泽站在他们对面。

很快了……螭吻大人将龙十子托付给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照顾,等他成年,就会来找你了。


寄灵有些好奇,低头问源无祸。

成年了……会变成龙吗?

像……螭吻大人那样,威风凛凛,翱翔九天?
白泽摇了摇头。

龙十子有些特别。他是用九片逆鳞创造而成,需要四道龙神之力激活才能化龙。

一化鳞,二生爪,三长角,四点睛……
源无祸看着寄灵天真的笑容,表情沉重。


【回忆结束】
源无获对厉劫邪笑着。





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过来。
厉劫犹豫后,还是靠近。
源无获抬起手,身上的铁链发出声音,袖子滑落,露出了枯槁的手臂。

这副身体已经不太好用了。

既然你来了,那就让我们换一换吧。
厉劫震惊,立刻起身,然而还是没有来得不及。


蝶丝从身后将他缠绕,把他拉向源无获,源无获死死箍住厉劫的脖子,硕大的茧快速结成,将他和厉劫一起包裹吞噬。
巨大的茧悬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茧诡异地蠕动着,里面传来汩汩水声,镜头朝茧推进去。


厉劫睁开眼睛,发现此刻置身茧内,内部是个很大的水下洞窟。
赤裸上半身,只穿着简单黑色裤子的历劫迷茫,困惑,警觉。
他转身,突然看见带着面具穿着黑色破碎披风的源无获。
两人过招,水流随着他们的动作流淌,原本刚劲利落的动作变得柔韧轻盈。
带起的气泡上升,拳风在水中震荡,激起层层涟漪。
两人似武似舞,招式如游鱼,水中的战斗更加立体。
上腾下潜,辗转腾挪,拳拳相击,激起的气泡在他们之间翻滚。
气泡翻滚散去,源无获贴在厉劫身后,他用手脚将他锁住,历劫双眼紧闭,仿佛已经失去知觉。
源无获双手包裹住厉劫的脸,口中念念有词,源无获面具掉落,露出狂喜的面容。
突然,厉劫眼睛睁开。
茧破裂,两人从茧里摔出,水不断涌出,浇灌在两人身上。


源无获脸上的面具掉落,厉劫的拳头重重砸落在他身上。
源无获眼神变得空洞,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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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洞的石壁沁着寒凉的水珠,厉劫独自走出来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掌心那道被蝶妖翅骨划开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一滴、两滴,落在石阶上绽成暗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又握紧了拳——源无获那双六目里映出的光影太乱。
像打翻的墨池,什么答案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搅得更浑了。
厉劫!

一声清叱从回廊尽头炸开。
厉劫抬头,就见明昭站在晨光里,那双月牙似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眼眶微红,袖口沾着来不及拂去的露水——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明昭,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华岐师兄说你去殇墟沙渊取刀了?

明昭三两步跨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藏在身后的手,脸色倏地白了。
厉劫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他低下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慢慢走到你面前。
那股蝶妖的香气还残留在衣襟上,骗不了你。

我……
他开口,声音干涩。
你去见六目蝶妖了。

明昭抬起眼。
那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不是哭过,是被怒火和担忧绞在一起烧出来的。
你看着他手上狰狞的伤,睫毛颤了一下,又硬生生把目光移开。
螭吻大人的命令你不当回事,华岐师兄的话你也不听,金铮撺掇两句你就去送死——

厉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你的声音到后面有些发颤。
厉劫张了张嘴,想说他是去找答案,想说他想弄明白自己是谁才好配得上她,可话到嘴边全成了碎渣。
他看见明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一把拽过他的手腕。
手伸出来。


明昭,我……
伸出来。

你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一卷白布和一小瓶伤药,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沾了药汁的棉布贴上伤口时,厉劫轻轻抽了口气,明昭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放得更轻了。
你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极慢,仿佛要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缠进那几寸白布里。
晨光落在你低垂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你究竟为什么要去?

你终于出声,声音闷闷的。
厉劫看着你垂下的发顶,看着你认真包扎的模样,心口那个空洞忽然涌进一股温热的潮。
他想记起过去,想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可那些碎片里最清晰的一块,从来都是她的眼睛。

我想知道我是谁。
他说,声音低而缓,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

因为我怕……如果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来路,就不配站在你身边。

可源无获骗了我,他给了我满脑子的假象,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不理我了,我那些记忆要不要都无所谓。
明昭终于抬起头。
你的眼睛里有灯火,有未褪的薄怒,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微微晃动的光。
那蝶妖有没有伤到你别处?


没有。
骗人。

明昭抬头瞪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
你衣服上有三道口子,别以为我看不见。

厉劫忽然就笑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在你还在包扎的手背上。
你没有抽回手。

我真没事。你看,还能动。
他动了动手指,牵动伤口又渗出一丝血,"嘶"了一声,你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却轻得像羽毛。
别乱动!


明昭。
……干嘛。


我错了。
明昭没说话,继续低头缠绷带,只是绕圈的速度慢下来,最后打了个极漂亮的结。
你盯着那个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你和寄灵一样每次说'我错了'的时候,都像在说'我下次还敢'。

厉劫喉间溢出一点笑音。
他往前凑了半步。

那我说点不一样的。
明昭没躲。

我下次想做什么危险的事之前。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一定先告诉你。你同意我才去,好不好?
晨风从回廊穿过来,卷起明昭一缕碎发,拂过厉劫的下颌。
你仍低着头,耳尖却慢慢染上了绯色。
过了很久,久到厉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你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你忽然抬头,用指尖戳了戳他包扎好的手背。
要是有下次,我就不给你包扎了,让你流血而亡。

厉劫弯起眼睛,忍着笑点头。

好。
明昭瞪他,瞪了两息,自己先绷不住,别过脸去。
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像晨光里绽开的第一朵花。
厉劫看着你侧脸的弧度,忽然觉得——那些空白的、断裂的过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那个会让明昭生气、会让明昭心疼、会被她一边骂一边包扎伤口的人。
是那个愿意为了一句"我同意才去",把往后所有冒险都先捧到她面前的人。
他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有伤,力道却温柔得像托着一捧水。

走,我陪你去吃早膳。

金铮那儿还欠一顿,正好让他请。
明昭没挣开,只是偏头看他。
金铮要倒霉了。你不许帮他!


(宠溺的笑了笑)好。
晨光渐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