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薄纱,在床榻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沉郁。两人相拥的姿势几乎维持了整夜,肩颈早已发酸发麻,可谁都不愿轻易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随着晨光消散,再也抓不住。
吕枫落率先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后颈腺体依旧泛着麻木的钝痛,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稍一牵动,便有细微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癌变带来的疲惫感如影随形,即便靠着简亦的信息素舒缓了一夜,他依旧觉得浑身乏力,连睁眼都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微微抬眼,便能看清近在咫尺的简亦。少年睡得极浅,眉头微蹙,显然是后背的伤口一直在折磨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依旧是未褪尽的苍白,可即便在睡梦中,揽着他腰肢的手依旧紧紧的,带着不容分说的执着与守护。
心底的酸涩与心疼瞬间翻涌而上,吕枫落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简亦蹙起的眉头,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就是这样一个人,满身伤痕却依旧拼尽全力向他走来,把所有温柔都倾洒在他身上,明知他满身疮痍、时日无多,依旧义无反顾,以身为盾,护他周全。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赤诚又热烈的爱。
可越是被这样深爱,他的愧疚就越是刻骨。他就像一个即将燃尽的残烛,明明快要熄灭,却偏偏吸引了最耀眼的星光,让星光为他驻足,为他受伤,最终还要为他承受无尽的离别之苦。
指尖缓缓下移,划过简亦眼下浓重的青黑,划过他单薄的唇线,每一寸触碰,都带着不舍与诀别。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爱人的模样,想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哪怕日后在异国的病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也能清晰地记起。
简亦就是在这时醒的。
他一睁眼,便撞进吕枫落盛满温柔与破碎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满满的他,还有藏不住的哀伤。后背的钝痛瞬间被心底的暖意覆盖,他收紧手臂,将吕枫落更紧地拥在怀里,避开伤口的角度,温柔得小心翼翼。
“醒了?”简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温柔,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吕枫落的心尖。
吕枫落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干净的檀木香气,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嗯,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睡熟。”简亦轻声回应,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动作温柔又宠溺,“还疼吗?腺体。”
一句轻声的询问,却让吕枫落的心脏狠狠一缩。
疼。
怎么会不疼。
疼痛早已成了常态,从最初的间歇性发作,到如今的日夜不休,癌变的细胞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腺体机能,蚕食他的生命,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余生,真的所剩无几了。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的掩饰:“不疼了,有你在,就不疼了。”
谎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简亦何尝不知道他在逞强,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隐忍,终究是不忍心拆穿。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吕枫落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枫落,别再骗我,也别再骗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装作无恙,不需要你独自硬扛,不管你的身体有多糟,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能接受,我都愿意陪你一起面对。”
他的话语太过真诚,太过坚定,字字句句都戳中吕枫落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怀中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简亦便感受到颈间传来温热的湿润,吕枫落又哭了。
没有声响,只有无声的落泪,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衫,烫得简亦心口生疼。
他知道,自己的话,终究是戳中了吕枫落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我怕……”吕枫落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他怀里吐露心声,“简亦,我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看着我一点点坏掉,怕你最后只剩下痛苦……”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你会难过,会忘不了我,会一辈子活在思念里。”
这是他第一次,把心底的恐惧说出口。
他不怕病痛的折磨,不怕独自奔赴死亡,不怕客死异乡的孤独,他只怕自己的存在,成为简亦一生的执念与伤痛。
简亦闭上眼,眼眶也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紧紧抱着吕枫落,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骨血里,一字一句,郑重又深情:“我不要你替我做决定,不要你自以为是的成全。”
“能陪着你,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都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就算日后生死相隔,我也绝不后悔爱过你,绝不后悔陪你走过这一程。你不要想着推开我,不要想着独自离开,这辈子,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就算是死,我也要陪着你。”
他的话语带着偏执的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从他下定决心挡在吕枫落身前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想过要退缩。他爱的是吕枫落这个人,不是健康的他,不是完美的他,不管对方是病痛缠身,还是时日无多,他都爱,爱得义无反顾,爱得至死方休。
吕枫落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紧紧抱着他,放声哭泣,把所有的恐惧、绝望、不舍与深爱,都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在晨光里,在泪水里,在彼此的爱意里,暂时忘却了病痛的折磨,忘却了宿命的悲凉,只拥有彼此。
可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临近中午时,吕枫落的腺体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剧痛。
这一次,比昨夜的疼痛更加剧烈,像是腺体瞬间被生生撕裂,又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着坏死的组织,尖锐的痛感直冲头顶,让他瞬间失去了力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雪松信息素彻底失控,浓烈得刺骨,又破碎得可怜,在房间里疯狂乱窜,带着濒死的绝望。
“呃……”
再也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他死死抓着简亦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被冷汗浸湿,眼神都开始变得涣散。
简亦吓得脸色骤变,慌乱地释放出全部的檀木信息素,拼命安抚着他暴走的腺体,双手紧紧扶着他,声音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恐慌:“枫落!枫落你怎么样?别吓我,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说到医院两个字,吕枫落猛地回过神,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简亦的手,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与祈求:“不……不去医院……不要……”
去医院,就一切都暴露了。
他不想让简亦看到那张确诊报告单,不想让简亦亲眼见证他的死刑,不想让所有的隐瞒都功亏一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任性!”简亦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声音颤抖,眼底满是焦急与心疼,“你疼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能行?我不能看着你这么痛苦!”
他看得清清楚楚,吕枫落此刻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若是再不去医院检查治疗,他真的不敢想象,下一次剧痛发作,会发生什么。
“听话,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哪怕只是开点药,缓解一下疼痛也好。”简亦放缓语气,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生怕他动作太大牵扯到腺体,“我保证,我不问医生你的病情,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吕枫落看着他眼底的恐慌与执着,看着他因为担忧而泛红的眼眶,终究是无法再拒绝。
他知道,这一次,他躲不过去了。
医院的阴影,终究是笼罩了过来,避无可避。
他缓缓点头,虚弱地靠在简亦怀里,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该来的,总会来的。
只是他多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能让他和简亦,再多相伴一段时光。
简亦见他终于点头,连忙小心翼翼地起身,不敢触碰他的后颈,也不敢牵扯到自己后背的伤口,强忍着疼痛,慢慢扶着吕枫落起身,替他穿好外套,将他紧紧护在身边。
吕枫落浑身无力,几乎是靠在简亦身上,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腺体的痛感就加重一分,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看着身边简亦坚定又担忧的侧脸,看着他即便自己伤痛难忍,依旧全力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底又泛起一丝暖意。
哪怕前方是冰冷的医院,是注定残酷的真相,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他好像就有了一丝面对的勇气。
阳光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温度。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身影依偎,彼此支撑,信息素紧紧缠绕,可空气中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恐慌。
吕枫落知道,这一步踏出,他们之间最后的安稳,将彻底被打破。
那张迟来的确诊单,即将把所有的伪装撕碎,把最残酷的真相,摆在简亦面前,摆在他们这段早已注定悲剧的爱情面前。
而简亦紧紧扶着吕枫落,脚步坚定,心底却一片慌乱。
他不敢去想检查结果,不敢去面对最坏的真相,可他必须带吕枫落去医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被病痛折磨,却束手无策。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祈祷吕枫落的腺体只是损伤严重,只要好好治疗,就能慢慢好转。
可他心底深处,却有着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不断提醒他,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两人各怀心事,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病痛与离别白色建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刺骨的疼。
离医院越近,吕枫落的身体就越僵硬,眼底的绝望就越浓重,后颈的腺体也越发疼痛,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逆转的悲剧。
而简亦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哪怕前路迷茫,哪怕真相残酷,他也绝不会松开手。
哪怕等待他们的是无药可医的绝症,是注定的生死别离,他也要陪着吕枫落,一起面对,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医院之行,终将彻底揭开腺体癌变的真相,也终将把吕枫落推向更远的离别,将他独自离开、远赴异国的决心,彻底敲定。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两人交织的信息素,檀木的温柔,雪松的破碎,缠缠绕绕,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宿命般的无奈。
相拥时的余温尚在,可病影憧憧,离别在即,他们拼尽全力抓住的幸福,终究是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前路漫漫,只剩病痛与别离,只剩两份深爱入骨,却不得不被命运拆散的心意,在绝望中苦苦挣扎,再也寻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