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夜

事情定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江蓝坐在警局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绝密”二字。他已经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不是因为紧张。

好叭，是有一点紧张。

沈安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江蓝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江蓝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沈安澜沉默了两秒，微眯着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从文件夹上抽出一张纸，扫了一眼。

江蓝不说话了

沈安澜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盘着，看起来没什么架子。

她放下咖啡杯

似乎并没有期待江蓝回答，沈安澜又自顾自开口

沈安澜靠在椅背上

她顿了顿。

江蓝垂下眼睛。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宁歌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橙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简洁干练高马尾，随着李宁歌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江蓝看着那摞至少有十厘米厚的资料，嘴角抽了抽。

李宁歌拍了拍文件

李宁歌说着，从文件最上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江蓝。

李宁歌回答得很认真

沈安澜出声提醒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沈安澜负责讲整体部署，李宁歌负责提供细节资料，江蓝负责往脑子里塞东西。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在这个任务面前显得捉襟见肘——不是记不住，而是太多了。

父母信息。他现在的“父母”是死于车祸的普通工人，留下他一个人，没有房产，没有积蓄。

教育背景。他“读”过的那所大学确实存在，他甚至去参观过几次——为了熟悉校园环境，他需要摸清那里的每一个地方。

债务来源。高利贷，借了八万，还了两年，还剩十二万。

性格特征。内向，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不抽烟，偶尔喝酒。喜欢看书，尤其是文学类的。没有不良嗜好，没有犯罪记录。

人际关系网。大学同学几个，但都不熟。打工时认识的人，都是点头之交。没有亲人，没有恋人。

沈安澜这样形容

江蓝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有些分不清沈安澜形容的是任务里的身份，还是任务外的自己。

没有人在意你。

沈安澜顿了顿，和李宁歌对视了一眼，开口

她没有说完。

江蓝知道她想说什么。

然后，找到证据。把他们一网打尽。

李宁歌的声音轻了很多

她看着江蓝，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蓝看了看沈安澜。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李宁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安澜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他。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江蓝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江蓝肩上。

她顿了顿

江蓝没有说话。

他想起警校的入学誓词，想起那些“为人民服务”的口号，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不是因为正义。

不是因为理想。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太安静了，太敏感了，太容易看清别人的伪装了。

他自小就是同学眼里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是朋友眼里性格过于内敛的老好人，是家长眼里的别人家的乖孩子。

江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只是老师说这是个好出路，江蓝就这样走了。

见江蓝一直没有说话，李宁歌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把他吓了一跳。

沈安澜敲了敲桌子，看向两人

散会后，江蓝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

他需要把这些刻进脑子里，既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活下去。

Sevensin

他听过这个名字。灰色的地带，黑色的生意，介于合法与非法的边缘。绝对是最难啃的骨头。

江蓝苦笑了一下。

他真的会伪装吗？他真的能骗过那些人吗？

他想起自己平时在人群中的样子——沉默，低头，尽量不引人注目。那不是伪装，那是本能。他本来就怕和人打交道，本来就喜欢躲在角落，本来就习惯不被注意。

也许这真的是他的天赋。

不是因为他擅长伪装，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一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普通人。

谁会怀疑一个透明的普通人呢？

沈安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安澜默了默，在江蓝对面坐下。

无害，江蓝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啊，他确实无害。从小到大，没有人怕他，没有人防备他，没有人把他当成威胁。

他总是被忽略的那个。

沈安澜站起身，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江蓝一眼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蓝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绝密”两个字。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好文件，关灯，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警局，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明天开始，他就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大学生。

一个欠了高利贷的倒霉蛋。

一个——随时可以会牺牲的卧底。

但今天。

他还是江蓝。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雨中。

他准备好了。

大概……

————第一章·完————

————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