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在青云阁养了七天的伤。
在这七天里他住在东厢最里面那间空房,窗户朝北能看到后山的竹林。在此期间穆祉丞每天来给他换药。
“不用。”王橹杰第一天说。

姐姐让我来的
王橹杰沉默了一瞬还是解开了衣领。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疤痕,边缘还有一点肿。
穆祉丞蹲在他面前小脸皱巴巴的,轻轻的把药膏涂在纱布上再贴到疤痕上。

疼吗?

不疼。

骗人。昨天你还皱眉了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低着的头没有说话,他认真的看着他手指上还没洗干净的药膏痕迹。
穆祉丞的手很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会治愈术,会贴符纸,会绣手帕,会拉钩。这双手很小但很有力。他被他这双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过。

穆祉丞。

嗯?
穆祉丞没有抬头专注的继续贴纱布

你为什么要当捉妖师?
穆祉丞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不当捉妖师,就没人让我治妖了
他神情温柔低着头继续贴纱布把边角按平
王橹杰看着他。一个不想杀妖的捉妖师。一个只想救人的孩子。一个会在月下伸懒腰、会把手帕借给别人、会给陌生的妖让路的人
穆祉丞站起来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收回药箱

ok明天不用换了
王橹杰把衣领系好

好。
穆祉丞提着药箱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王橹杰

怎么了

你门口的桂花糕,是你放的吗?
王橹杰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桂花糕?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推开门走了。
王橹杰坐在床边,听着穆祉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刻过花。
他把右手翻过来,指腹上有几道很细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刻痕,是刻瓷瓶的时候留下的。
他不想让穆祉丞看到,所以每次送药瓶都放在门槛上,趁穆祉丞还没起床的时候。
他以为穆祉丞不会注意到瓶底的纹路。他以为穆祉丞不会把药瓶翻过来看。他以为穆祉丞不会问。
他没有看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说破
王橹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北,能看到后山的竹林。
竹子很高,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穆祉丞回来,也许在等自己学会说那些话。
那些他每次站在穆祉丞门口、把药瓶放下、转身离开时想说的话。
他一句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每一个深夜,借着月光,把一朵不知名的花刻在瓷瓶底部。
王橹杰想象得到穆祉丞打开门看到药瓶,翻过来看瓶底。想象他的表情——会疑惑吗?会好奇吗?会笑吗?他不知道。他不敢去看。
他只敢在深夜把药瓶放下,然后转身离开。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怕自己回头。
穆祉丞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抽屉开着,五只药瓶并排摆在最上层,白瓷的,青瓷的,黑的,棕的,透明的。
他把透明的那只拿出来对着灯光看。瓶壁很薄,光能透过去,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瓶底那朵花在光斑中浮现出来,花瓣细长,微微卷曲,像月光凝固成了固体。
他用手指摸了摸花瓣的纹路。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平。
不会磨平的。他会一直留着。但他不会说。因为说了,王橹杰可能就不送了。他不想让王橹杰不送。
穆祉丞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王橹杰今天说的话——“什么桂花糕?”他问。穆祉丞笑了,不是笑王橹杰撒谎,是笑自己。
他明明知道是谁放的,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他想听王橹杰亲口说。也许是因为他怕王橹杰永远不会亲口说。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敢说。他说“可能是我看错了”,给王橹杰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两个人都下来了。两个人都安全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穆祉丞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脑勺上,照在他圆圆的后脑勺上。他很小。十四岁。他只知道看到王橹杰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他只知道王橹杰受伤的时候,他比王橹杰还疼。他只知道王橹杰送的药瓶,他一只都舍不得用,全都收在抽屉里。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他只知道,如果这叫喜欢,那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王橹杰。
后山的竹林里,王橹杰坐在一块石头上。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握剑的手上。
风从北面吹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穆祉丞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像被揉过的纸团。
他想起穆祉丞说“我是救人的,我怎么会受伤”时,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星星。他想一直看着那双眼睛。
但他不敢。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不确定自己配不配被那样看着。
他是妖。穆祉丞是捉妖师。他杀过妖。穆祉丞救过妖。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还是把药瓶放在了穆祉丞门口。一只,又一只。每一只瓶底都刻着那朵花。
那朵花的名字,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他娘教他刻的第一朵花。他娘说,这种花叫“不敢”。
“不敢”的另一种叫法,是“喜欢”。